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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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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国是开春以后回的九里村。他在县里成了家,新娶的女人比他小几岁,带过来一个半大小子,两人又生了个儿子,今年该上初中了。
一家四口挤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日子不算紧巴,但离宽裕还差着一大截。儿子要去市里念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样一样地压下来,把他那点工钱压得弯了腰。夜里躺在硬板床上,他想起九里村还有几间老房子,还有几亩地。父亲走了那么多年,那些东西总该有他一份。
村子里,四面山还是那些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槐树还在,村口小卖部的冰柜还蹲在门口。
刘建军蹲在院门口磨刀,羊在圈里咩咩地叫。刘建国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磨刀石上,他抬起头,眯了眯眼。
“回来了?”
刘建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刘建军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继续磨刀。磨了几下,刀停了。
“房子和地,该分一分了。”
刘建军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有房子有地?爹走的时候你在哪儿?”刘建国没接话。刘建军又低下头磨了两下刀。“房子我住着,地我种着。你那份,去找你儿子要。”
刘建国愣了一下。“谁?”
“你儿子,阿九。”刘建军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刃。“京城来了个医生,把他接走了。那医生很有钱,阿九现在享福了,住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你缺钱,找他要去。”
刘建国蹲在那儿,烟夹在指缝间,忘了点。他想起那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两岁多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神经,双腿废了,右胳膊废了,吃饭都要人喂。他抱着他走了一夜的山路去镇上看病,走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抽了。后来他就不怎么抱了。后来他去了城里打工。后来他走了。那个女人也走了。他把孩子丢给了两个老人。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掏出手机搜了搜阿九的名字。网页弹出来的时候,他蹲在院墙底下,把手机举到眼前。画画的阿九,绘春风。签售会排了那么长的队。照片里,那个他几乎认不出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被一堆人围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握着笔。身上穿的羽绒服枣红色的,亮亮的,领口露出一截金链子。
金链子。
刘建国把照片放大。金链子底下坠着一把长命锁。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缩小,又点开另一张。四个人站在腊梅树底下,林时序抱着阿九,阿九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窝在他怀里,右手被一个围正红色围巾的女人握在掌心里。旁边还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背微微挺直着。阿九的脸贴着林时序的肩窝,嘴角弯着。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蹭到的土,和刘建军招呼一声,转身走了。
阿九是在一个下午发现那条私信的。他靠在琴房的躺椅上,膝盖上搁着数位板,正画那棵老槐树的新芽。画累了,点开后台随便翻了翻。私信很多,他平时有空会挨个看看,让林时序帮他回复。那天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划到一条。
“阿九,我是你爸爸。我在手机上看见你了,你现在过得挺好。爸想去看看你,你给爸一个地址。”
他爸。是了,他有一个爸。
阿九把数位板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腊梅枝条冒了新芽,嫩黄的,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和九里村那棵老槐树的芽长得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他想起草棚,想起石棉瓦顶上那个窟窿,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被他坐出来的凹坑里。
想起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想起羊在隔壁叫。他蜷在那个凹坑里,把露了棉絮的薄被裹紧,膝盖抵着下巴。那时候他几岁?他没有在等过谁来,他知道没有人会来。爷爷走了,奶奶走了,他连等的人都没有了。
林时序回来的时候,阿九还靠在躺椅上。数位板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指尖是凉的,比平时还凉。
“累了吗?床上躺一会儿?”
阿九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躺椅垫子底下抽出来,点开那条私信,递给林时序。林时序低下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看完了,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茶几上,把阿九的右手拢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揉着。
“你想见他吗?”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等着。
阿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林时序掌心里的右手上。那只手以前蜷得紧紧的,手指张不开。现在被养出了薄薄一层肉,泡了那么久的温水,揉了那么久的筋膜,手指能微微张开了。刚才林时序把它拢进掌心里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感觉到了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
“林医生,我不想见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不再颤了。“他走了那么多年,没有回来过。爷爷走的时候没回来,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现在他来了。”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眼前。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那层被养出来的薄肉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粉色。“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要钱的。”
林时序把他的右手重新拿回来拢进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指尖。“那就不见。不回复,当做没看见。”
阿九的指尖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从林时序的唇角划过去。“……嗯。”
第二天,林时序把那条私信的事告诉了林父林母。林母听完走进琴房,阿九正靠在躺椅上,膝盖上搁着数位板,笔握在左手里,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老槐树新芽。林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
“小九,那条私信,妈知道了。”
阿九的笔停了一下。
“你是什么想法,妈都听你的。你想见,妈陪你去。你不想见,就当没有这个人。你爸也是这个意思。”她把他蜷着的手指轻轻展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指尖微微颤着。“你只要记得,你现在有家了。这个家的人,不会走。”
阿九的右手慢慢暖起来了。
“……妈,我不想见他,我有你们了。”
林母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好,那就不见。”
林父也点点头,他伸手揉了揉阿九的脑袋。阿九把那只手拉下来在自己脸颊上贴了贴,温度从那只大掌里透出来,暖暖的烘着他。这才是爸,他想。
那天傍晚,阿九把那棵老槐树的新芽画完了。嫩黄的芽尖从深褐色的枝条上冒出来,被逆光打成半透明的金色。他在右下角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家。
晚上泡澡按摩完,林时序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擦干了,抱到床上。阿九侧着身子,脸埋在他胸口,右手搭在他腰上。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橘黄色的路灯光。
“林医生。”
“嗯?”
“那条私信,还在我后台。”
“明天把它删了,再拉黑那个账号。”
阿九的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好。”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林时序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睡意。
“林医生,槐树快开花了。爸说槐花开了蒸糕。”
“嗯。快了。”
阿九没有再说那条私信。他闭上眼睛,右手在林时序腰侧微微张着,指尖贴着他的皮肤。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槐树的新芽在数位板里存着,嫩黄的,半透明的,被逆光照得发亮。他从前蜷在板车上,从九里村那棵老槐树底下经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它春天发芽的样子。现在他看了另一棵槐树的,还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