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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晚风,隐秘心事 楼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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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开,冲淡了傍晚残留的暮色。
整栋教学楼几乎人去楼空,喧闹褪去,只剩空旷安静。
许砚舟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脚步放得很轻,走在前面半步,下意识放缓速度,配合身后人的步调。
季书珩不急不缓地跟在身侧,单手随意挎着书包肩带,身姿挺拔,周身清冽的松雪气息,一路稳稳笼罩着他。
两人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对许砚舟而言,这种安静的陪伴,远比刻意的寒暄要舒服百倍。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初秋草木微凉的气息。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落日沉在远处楼宇之后,天际晕开一层浅橘色的薄霞。
白日里拥挤嘈杂的校门口,此刻冷清空旷。
许砚舟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小声开口:“真的不用送我的,你绕路了。”
他清楚记得,开学那天偶然听过别人闲谈,季书珩家住在城东高档别墅区,而他的家在老旧嘈杂的城西老街,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季书珩目视前方人行道,语气平淡自然:
“不绕。”
简短两个字,堵得人无从反驳。
许砚舟抿了抿唇,不再推辞。
他心底清楚,对方只是不想让他独自走夜路。
平日里放学,班里的人成群结队,说说笑笑结伴离校,只有他永远孤身一人,穿过长长的老街小巷,一路提防旁人异样的目光与暗处的指指点点。
那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三年,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与孤单。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陪他走一段归途。
两人并肩走过斑马线,避开往来零星的车辆。
季书珩刻意走在靠马路的外侧,不动声色将许砚舟护在内侧,细微的小动作,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膝盖还疼吗?”
沉默半晌,季书珩忽然开口发问。
许砚舟低头看了眼被仔细涂过碘伏的膝盖,淤青还在,却没了方才尖锐的痛感,只剩浅浅的酸胀。
他轻轻摇头:“不疼了,谢谢你。”
“以后别总这样。”季书珩顿了顿,声音放轻,“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许砚舟指尖微微蜷缩。
他也想有人依靠,想不用事事退让,想大大方方融入人群。
可长久的孤立与家庭的冰冷,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勇气。
他像是习惯蜷缩在壳里的寄居蟹,一旦暴露柔软,就只会迎来伤害。
“没人会愿意听的。”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化不开的自卑。
季书珩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看向他。
暮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课堂上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我愿意。”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许砚舟猝不及防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耳尖再度泛起薄红。
少年的心事太过单薄易碎,经不起这样直白又温柔的触碰。
一路慢慢往前走,渐渐远离学校繁华路段,周围建筑变得老旧低矮。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路边摆着零散小摊,烟火气浓郁,却也鱼龙混杂。
这里是许砚舟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巷子口蹲着几个染着花哨发色的闲散青年,吊儿郎当靠在墙边,看见穿着一中校服的两个少年,目光肆无忌惮扫来,带着轻浮的打量。
许砚舟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季书珩身后缩了缩。
这条小巷的混混,他遇见过太多次,偶尔会出言调侃、拦路打趣,每一次都让他无比恐慌。
季书珩瞬间察觉到他的恐惧,手臂微抬,稳稳将人挡在身后。
清冷的目光直直扫向那几个闲散青年,眼神冷冽锋利,不带丝毫温度。
那几人原本玩味的神色一僵,被他眼底的压迫感震慑,悻悻收回目光,不敢再随意打量。
“别怕。”
季书珩侧身,贴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安抚,“跟着我走。”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许砚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快步穿过小巷路口。
走出危险路段,远离那些杂乱视线后,许砚舟才悄悄松了口气。
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经常在这里被堵?”季书珩语气微沉。
许砚舟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偶尔。”
他从来不敢跟家里人说,父母只会嫌他麻烦,骂他懦弱没用。
更不敢告诉老师,只会换来一句“为什么别人只针对你”。
无人撑腰,无人偏爱,只能一味躲避忍耐。
“以后放学,我都送你到路口。”季书珩直接定下,没有询问,只有单方面的护佑。
许砚舟抬头看他,眼底含着细碎的水光:“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季书珩淡淡道,“顺路。”
又是这句顺路。
许砚舟心知肚明,全是借口,却舍不得戳破这份难得的温柔。
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许砚舟居住的老旧单元楼。
墙面斑驳,楼道昏暗,和季书珩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许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他,“今天真的谢谢你,大扫除、午饭、还有刚刚……麻烦你太多了。”
晚风卷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少年面色白皙,眼尾微微泛红,温顺又易碎。
季书珩站在夕阳余辉里,静静看着他,目光柔和:
“不用客气,砚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去掉姓氏,简单又亲昵的两个字,落在风里,温柔得不像话。
许砚舟的心脏狠狠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上去吧。”季书珩微微颔首,“到家发个消息。”
许砚舟才猛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全班统一加了班级群,他们互为好友,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连忙点头:“好。”
他攥紧书包带,一步三回头,慢慢走进老旧楼道口。
走到楼道阴影里时,忍不住回头望去。
少年还站在原地。
挺拔的身影立在晚风之中,安静地望着他的方向,像是一尊专属的守护神。
直到看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季书珩才转身离开。
————
许砚舟爬上昏暗的楼梯,楼道声控灯时好时坏,忽明忽暗。
推开家门的瞬间,冰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来一点冷光。
玄关散落着男士皮鞋、女士高跟鞋,茶几上堆满外卖盒与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混合的沉闷味道。
又是这样。
父亲彻夜应酬不归,母亲整日在家酗酒发呆,两个人互不干涉,冷战度日,这个家从来没有温暖,只有无止境的冷漠与窒息。
没有人问他放学累不累,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更没有人在意他今天有没有受委屈。
他安静换好鞋子,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狭小的卧室,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房间,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放下书包,他瘫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班级聊天框沉寂,只有他和季书珩的私聊界面,空空荡荡。
指尖犹豫许久,他慢慢敲出一行字:
【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发送成功的瞬间,心跳不自觉加快。
几乎是秒回。
季书珩:【嗯,早点休息,膝盖别碰冷水。】
简单的叮嘱,却格外暖心。
许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这是长久以来,他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他缓缓打字回复:【好,你也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之后,他没有再主动搭话,默默锁屏。
他不敢太过贪心,不敢频繁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许砚舟趴在窗边,看着远处街道来往的行人,脑海里全是季书珩的样子。
清冷的眉眼,低沉的嗓音,温柔的维护,不动声色的偏爱。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突然开始期待明天,期待上学,期待每一个平淡枯燥的日常。
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那颗荒芜的心,正在被一束缓缓靠近的光,一点点填满、治愈。
而另一边。
季书珩坐在私家车后座,车窗半降,晚风灌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许砚舟的聊天界面。
少年温顺乖巧的回复,让他冷硬的心,慢慢软了一块。
开车的司机低声汇报:“少爷,先生和夫人今晚都不回家,老宅那边让您周末回去吃饭。”
季书珩眸色微冷,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外人都羡慕他家世显赫,衣食无忧,前途坦荡。
却没人知道,他的家,同样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父母强强联姻,利益捆绑,无爱无性,对他只有严苛的要求与功利的期待,从小到大,从未给过半点温情。
他孤独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冷漠自持。
直到遇见许砚舟。
看见那个蜷缩在阴影里、小心翼翼活着的少年时,他忽然生出强烈的念想——
我要护住他,
我要让他不再孤单,
我要拉他走出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隅。
两个孤独残缺的少年,
一个困于家庭冰冷,
一个困于人世恶意,
于十七岁的初秋,狭路相逢,
从此,互为救赎,彼此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