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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害怕 生死皆怕, ...

  •   宴会厅的喧嚣还在隔着厚重包厢门层层漫溢,杯盏碰撞的脆响、笑语寒暄的嘈杂交织成一片浮华热浪。
      许沨指尖轻轻抵着桌沿,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浅笑,目光却有些涣散,强撑着应付周遭来人的攀谈。他原本打定主意,安安静静等到宴会落幕再悄然离场,不必刻意告辞,也免了多余的寒暄拉扯。
      可就在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想端起手边玻璃杯抿一口红酒时,小臂内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芒钻进骨缝,顺着经络蔓延开来,瞬间攥紧了他周身的神经。
      许沨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他太清楚这种痛感了。
      藏在身体里的顽疾,又犯了。
      原本的隐忍等待瞬间崩塌,他再也等不到宴会结束。视线飞快扫过场内,恰好看见成兼被几位商界前辈拦在角落,正低声应酬交谈,一时半刻根本脱不开身。
      这是难得的空档。
      许沨没有丝毫犹豫,借着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地起身,垂着头敛去神色,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被任何人留意到。
      走出包厢,隔绝了内里的奢靡喧闹,走廊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扶着冰凉的墙壁往楼梯口走,才刚踏上台阶,脚踝处忽然又是一阵酸软刺痛,顺着小腿往上窜,脚下猛地一崴,身形踉跄了几分。
      疼痛感愈发清晰,脚步也不由自主变得跛滞,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酸涩钝痛。
      他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发病从来不会给人缓冲的余地,留给自己安稳逃离的时间少得可怜。一旦等成兼脱身回头寻他,必定会被拦下。他不想在成兼面前露出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更不愿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身上隐藏已久的隐疾。
      心底那点执拗和隐忍撑着他,许沨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压下四肢翻涌的痛感,不敢放慢脚步,忍着浑身不适,快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奔去。
      晚风掠过肩头,吹得他衣衫微扬,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肿痛的脚踝,手臂的淤青痛感也愈发明显。他不敢停歇,只一心只想尽快坐进车里,逃离这片满是熟人的浮华场地。
      直到跌坐进私家车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的刹那,许沨才像是瞬间卸下了浑身紧绷的弦,整个人靠在椅背之上,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染满疲惫与无力。
      车厢里安静密闭,成了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小庇护所。他再不用刻意伪装情绪,也不用强忍疼痛维持体面。
      许沨缓缓卷起宽松的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青紫交错,触目惊心。他又弯腰挽起裤脚,脚踝已然高高肿起,泛红发胀,轻轻一碰便疼得眉心紧蹙。
      “又发病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自嘲。明明已经小心翼翼处处规避,可这该死的病症,从来不由他掌控,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胸腔闷得发慌,许沨抬手揉了揉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不适感,伸手握住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驶去。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他拖着一身酸痛疲软的身子,打开家门。
      屋内是极简的冷色调装修,灰白黑三色为主,陈设规整简约,一尘不染。素来爱干净的他,把屋子收拾得利落整洁,处处透着清冷克制,却也过分空旷,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气,冷清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影子。
      许沨没有多余力气打理其他,径直走进卧室,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常备的止痛药,倒出几颗,就着常温白水随意吞下。
      药效缓缓蔓延开来,身上钻骨的痛感渐渐被压制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酸胀感萦绕四肢。他侧身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精致的吊灯纹路,心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成兼的身影。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那个人。
      宴会上,他刻意拉开距离,刻意疏离回避,刻意装作只是寻常熟识的客套模样,旁人看不出分毫,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所有的刻意疏远,不过是为了掩藏心底那份深入骨髓、从未消散的执念。
      年少的成兼,太过耀眼。
      少年时的他眉眼桀骜,意气风发,像盛夏最烈的光,猝不及防闯入他平淡无味的青春,从此扎根心底,占满了他一整个年少岁月,刻进骨血里,再也抹不去。
      后来两人走散,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他逼着自己筑起一道高高的心墙,把所有念想、所有心动都隔绝在内,假装看淡,假装释怀,假装早已形同陌路。
      可只有他知道,这道亲手筑起的围墙,从来都不堪一击。
      那个惊艳了他岁岁年年的人,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只要稍稍靠近,便能轻易推倒他所有伪装。甚至根本用不着成兼主动,只要对方回头朝他递一个眼神,伸一次手,他便会心甘情愿,亲手摧毁那道自我束缚的墙,义无反顾奔赴过去。
      让他再次沦陷,实在太简单了。
      从年少心动到经年念念不忘,这份深情早已刻入骨髓,根深蒂固,无从挣脱。
      许沨抬手抹了把脸,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情绪,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浑身依旧有些疲软,只想洗个热水澡舒缓一下筋骨。他起身走到一旁,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转身准备去往浴室。
      就在这时,门口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许沨眉头骤然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与警惕。
      成兼并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不可能是他。身边相熟的朋友也极少会贸然登门,更何况是这个时间点。
      会是谁?
      心底带着几分戒备,他把睡衣随手放在浴室的置物架上,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玄关,抬手打开了房门。
      门扉缓缓敞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来人是个身材矮胖臃肿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头顶秃顶,仅剩两侧寥寥几缕头发,满脸横肉,眉眼间带着一股市侩又蛮横的戾气,一看便不是善茬。
      只看清这人面容的那一秒,许沨浑身瞬间僵住,呼吸骤然骤停,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在四肢百骸,眼底猛地涌上震惊、厌恶,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怎么会是他?
      十几年杳无音信的人,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
      他还没从猝不及防的震惊中回过神,眼前的男人已然面露凶光,扬手就狠狠一个巴掌,径直朝着他脸上扇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楼道里炸开,力道之大,打得许沨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地疼。
      “小兔崽子,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当上大老板了,翅膀硬了是吧?”周锡眯着眼,满脸不屑地打量着许沨,语气蛮横又刻薄,“忘了老子的养育之恩了?连老子都不认了?”
      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令人作呕。
      许沨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恨意,缓缓抬起眼,眼底覆满冰冷的疏离与嘲讽,声音克制却带着压抑的颤抖:“周锡,十几年你杳无音信,半点踪影都没有,如今看见我日子好过有钱了,倒是舍得冒出来了?”
      他顿了顿,胸腔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字字冰冷刺骨:“从小到大,你何曾正经养过我一天?凭什么跟我谈养育之恩?”
      许沨自小活得卑微又隐忍,年少时光被困在毫无尊严的灰暗角落里,而眼前这个人,是他恨之入骨的至亲,是他灰暗童年里最大的阴影。经年压抑的委屈、愤怒、厌恶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情绪爆发到了极致,几乎快要失控。
      “哼,翅膀硬了就敢跟老子顶嘴了?”周锡冷哼一声,满脸戾气,“如今有钱有地位了,也不知道给你老子转点钱尽尽孝心?当年那个死女人,就没教过你什么叫孝顺?”
      提起故人,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许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眼底瞬间泛起红意,语气更冷:“你从未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从未养我护我半分,我凭什么要对你尽孝?凭什么给你钱?”
      不用多想,也知道接下来只会是无尽的索要和谩骂。周锡本就没什么耐心,被许沨几番顶撞彻底惹恼,眼神一狠,直接上前就动手推搡殴打。
      拳头和落下来,力道蛮横粗暴。
      许沨本就刚发病,浑身筋骨酸痛无力,手臂和脚踝的隐痛还未消散,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反抗躲闪。突如其来的殴打,让身上旧痛叠加新伤,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一般。
      他只能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死死护住头颅和腹腔,不敢让要害受到重创,生怕引发体内隐疾,造成内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隐忍的闷痛卡在喉咙里,他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只任由对方发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周锡大概打累了,终于停了手。他抬脚踹了踹靠在沙发边沿蜷缩着的许沨,目光扫过,瞥见了许沨脸颊被打破渗出来的血丝,神色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满是冷漠蛮横。
      “哼,暂且放你这条贱命。”周锡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往后每个月,给老子打一万块生活费,一分都不能少。不然,老子有的是办法闹你,直接送你跟当年那个死女人团聚!”
      撂下这句带着戾气的狠话,周锡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房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终于恢复死寂。
      许沨缓缓松开护住自己的手臂,无力地靠在沙发边,微微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身上翻涌的疼痛和心底的滔天恨意。直到屋外彻底没了周锡的叫骂和脚步声,确定人已经走远,他才撑着发软的身子,强撑着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医生看着他身上的外伤,起初还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就是些皮外伤,淤青红肿而已,在家简单包扎擦擦药就能养好,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娇气了,一点小伤非要往医院跑……”
      说话间,医生翻看了他过往的病理档案,目光落在那行诊断结果上,话音猛地顿住,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脱口而出:“血友病?!”
      医生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许沨,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看着可不像是普通磕碰摔出来的。”
      许沨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晦暗与狼狈,语气平淡敷衍:“真是不小心摔的。”
      他不敢说实话,不敢告诉医生自己是被人殴打所致。周锡连他隐秘的家庭住址都能查到,指不定早已在暗处暗中监视着他。若是张扬出去,谁也不知道那个蛮横无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一想到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便让人头皮发麻,心底阵阵发寒。
      医生也没有过多怀疑。血友病患者本就体质特殊,极易莫名出现淤青磕碰,日常稍有不慎就会受伤,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医生叹了口气,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叮嘱:“还好只是皮外伤和软组织肿痛,内脏和关键血管没受重创,就差一点,一旦伤及要害,后果不堪设想。下次一定要多加小心,好好养护自己,千万别再受这种轻重不一的伤了。”
      就差一点。
      许沨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悲凉。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或许就撑不住了,就此坠入黑暗,告别这世间所有牵绊。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一刻,他甚至恍惚间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若是就这么落幕,是不是也就不用再心心念念惦记成兼,不用再守着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煎熬度日,不用再被困在年少的情愫里无法脱身。
      可心底深处,却又生出浓烈的不舍与惶恐。
      他怕生死,怕意外猝然降临,怕自己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人世间。
      他多希望死亡能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
      至少,要等到那个惊艳他整个青春的少年,真正读懂他的心意,真正满心满眼爱上他的那一刻,再从容落幕。
      夜色沉沉,医院的白炽灯冷白刺眼,落在许沨清隽苍白的侧脸上,映得眼底的落寞与执念,深沉又孤凉。
      我曾贪恋过少年眼底的暖阳,从此便再也无法奔赴远方,只能困在原地,一边畏惧生死,一边死守情深,遥遥等着一个不知归期、难有圆满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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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唠嗑呀~ 我超喜欢大家的幽默评 看到也许会回哟~ 也欢迎大家来KK第一本发的文 《愿君安赴花约》 待开的也收藏推推 《倒追我青梅》 祝幸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