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执念 藏执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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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冷冽刺鼻，缠绕在鼻尖久久散不去，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裹住许沨疲惫不堪的身心。
医生细致地给他处理完脸上的巴掌红印、身上磕碰出来的新伤，又重新做了一遍全身检查，确认没有引发血友病的内出血隐患，才再三叮嘱他按时服药、静养休息，切忌情绪过激和外力撞击。
许沨低声应着，眉眼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狼狈与悲凉。他身形本就清瘦单薄，此刻脸颊带着清晰的五指印，唇角还有细微的破皮红肿，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脆弱，整个人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枯枝，看着就让人心底发沉。
拿着医生开好的药单，他缓步走出诊疗室，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嘈杂，却衬得他愈发孤单落寞。
身上旧疾的酸胀还未完全褪去，方才被周锡拳打脚踢带来的新伤又密密麻麻牵扯着神经，每走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痛感。他刻意放慢脚步，脊背依旧习惯性绷着，维持着外人看不出异样的体面，只是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尾，早已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堪。
手里拎着装药的纸袋，指尖微微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凸显。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周锡蛮横嚣张的嘴脸，还有那句每月索要一万块的威胁话语，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心底，拔不出，磨不掉。
十几年杳无音信，抛弃他于灰暗泥潭不管不顾，如今见他稍有起色，便上门勒索钱财，动辄言语羞辱、动手相向，这般凉薄自私，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周锡是他名义上的至亲，拿捏着他不愿被人窥探的过往，又摸清了他性子隐忍、不喜张扬的软肋，笃定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任由对方肆意拿捏。更让他忌惮的是，周锡连他隐秘的公寓地址都能精准找到，谁也说不清那人是不是已经暗中摸清了他的生活轨迹，若是真被逼得狗急跳墙，胡乱去他公司、商圈散播流言，肆意搅闹，他辛苦维持的平静生活，便会瞬间崩塌。
许沨靠在走廊微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与无力。他这辈子从未奢求过亲情，也从未指望过从周锡身上得到半分温情，只盼着那人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如今这点微薄的期许，终究还是碎得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不能慌，更不能自乱阵脚，周锡贪得无厌，今日开口要一万，日后只会得寸进尺，一味妥协退让只会永无宁日。可他身体本就孱弱，还有血友病缠身，根本经不起过多争执拉扯，更没有精力同那样无赖之人周旋纠缠。
万般纠结裹挟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缓了许久，许沨才重新睁开眼，眸底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只是那层平静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煎熬。他站直身子，循着人流慢慢走向医院一楼药房取药，心思纷乱，却又下意识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熟人的路径。
他不想被熟识的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更不想被成兼看见。
一想到成兼，心口便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宴会上那人桀骜挺拔的身影、不经意间投向他的目光、重逢的对话，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里。年少时的心动从未褪色，经年的念念不忘早已深入骨髓，他本就刻意疏远，刻意克制，只想远远看着对方安好，守着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愫静静度日。
可如今自身变故迭起，顽疾缠身，无赖至亲上门纠缠，满身伤痛狼狈不堪，这般灰暗不堪的自己，更不配再靠近光芒万丈的成兼分毫。
他只想把所有苦难、所有伤痛都独自扛下，不牵连，不拖累，不让那个人沾染自己半分阴翳。
取完药，许沨避开正门人流，从医院侧门缓步走出。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凉。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拂过红肿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也稍稍吹散了心头几分闷堵。他走到车子旁边，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车内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成了短暂的避风港。浑身的伤痛阵阵袭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可脑海里却偏偏无法平静，一边是周锡的步步紧逼，一边是自身隐疾的无措惶恐，一边是对成兼根深蒂固的执念与自卑。
层层心绪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回到别墅楼下，慢慢推开车门下车。夜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浑身酸软无力，每迈出一步都要隐忍身上各处传来的痛感。他抬头望向自家楼层，漆黑的窗户安静伫立，透着一股冷清孤寂，像极了此刻的他。
拖着满身伤痛打开家门，屋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清冷空旷，没有一丝烟火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反手关上房门，落锁的那一刻，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许沨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蹲坐在玄关地面，抬手轻轻捂住脸颊，压抑许久的酸涩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溃堤的迹象。
不敢放声，不敢落泪，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心底的委屈、无助、悲凉在心底翻涌蔓延。
他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顺遂过。
童年被至亲弃置，困在灰暗角落无人眷顾；年少心动，遇见耀眼的成兼，相爱又分离，匆匆走散；成年后孤身打拼，好不容易稳住生活，顽疾却缠身入骨，生死不由自己掌控；如今尘封多年的阴影再度浮现，上门勒索搅乱他仅存的平静。
他像一阵随风漂泊的孤风，无枝可依，无岸可栖，贪恋过一次暖阳，便再也无法释怀，只能独自在红尘里辗转煎熬，一边害怕生死无常，一边死守着深入骨髓的情深，进退两难。
蹲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寒意渐浓，情绪稍稍平复，许沨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他脱下外套，随手放在一旁，强忍着浑身不适，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疲惫的身躯，也稍稍缓解了身上筋骨的酸胀疼痛。热水漫过脸颊，模糊了眼底的湿意，分不清是水汽还是隐忍的泪光。他小心翼翼避开脸上的伤和身上的淤青，缓慢清洗，动作轻柔克制，生怕稍不注意，便会磕碰加重伤势，诱发血友病复发。
洗完澡，换上柔软舒适的家居睡衣，他走到客厅，将医院开的药分门别类放好，按时服下。药效慢慢起效，周身钻骨的痛感再度被压制，只剩下淡淡的酸胀萦绕四肢，不至于太过难熬。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渐渐褪去白日的繁华喧嚣，陷入静谧。许沨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霓虹光影透过玻璃落在他清隽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单薄孤寂的轮廓。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眉眼间染满化不开的落寞。周锡的威胁还萦绕在耳边，每月一万，若是不依，便要肆意闹他，甚至拿当年过世的母亲出言羞辱要挟。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旁人的流言蜚语，却容不得任何人玷污母亲半分。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点温柔光亮，是心底不可触碰的逆鳞。
权衡再三，许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妥协。短期内，他只能暂且稳住周锡，先按月给钱敷衍安抚，再慢慢想办法，彻底摆脱这人的纠缠。若是硬碰硬，以周锡的无赖秉性，只会闹得两败俱伤，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只是这般妥协，无异于饮鸩止渴，往后只会被无休止的索要捆绑，永无宁日。
心头沉甸甸的忧愁压着，让人毫无睡意。许沨索性起身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色的清凉，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
他凭栏而立，望着远处错落林立的高楼，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到成兼身上。
若是没有这身隐疾，没有不堪的过往，没有周锡这般难缠的牵绊，他是不是可以勇敢一点，不必刻意疏远，不必刻意躲藏，重新坦然站在成兼身边，不必自卑，不必隐忍，任由心底的情愫肆意生长？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他身患血友病，命数飘忽不定，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又怎敢奢求拥有长久的陪伴，怎敢拖累耀眼顺遂的成兼？他怕自己情深难负，怕自己中途离场，留下成兼一人徒留遗憾，更怕这份跨越经年的单向执念，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双向深情，可两人都困在各自的桎梏里，一个天性桀骜霸道，一个敏感隐忍刻意躲藏，终究只能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就在许沨沉浸在纷乱心绪中无法自拔时，手机忽然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他微微回神，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指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来电备注，赫然是——成兼。
许沨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夜深人静，这个时间，成兼怎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的伤，想起脸颊未消的红印、浑身隐匿的淤青伤痛，想起自己此刻狼狈灰暗的心境，本能地想要回避，想要挂断。可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克制的贪恋，贪恋这人的声音，贪恋这人的一丝在意。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不曾停歇。
许沨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缓缓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刻意压下嗓音里所有的疲惫、沙哑与情绪，维持着平日里清淡平稳的语调：“喂？”
电话那头传来成兼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深夜微醺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许沨，这么晚没睡？”
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熟悉得刻入心底，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起一阵细密的涟漪。许沨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回应：“还没，在阳台吹吹风。你怎么也没休息？”
“宴会中途你突然不见人影，我回头找你，没找到。”成兼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打趣，却又藏着真切的在意，“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提前溜了。刚跟朋友散局，想起这事，打个电话问问。”
许沨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宴会当时，成兼真的留意到他提前离场，还特意找过他。
他强装平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客套：“有点不太舒服，便先离开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抱歉。”
刻意用一句不舒服轻轻带过，不敢细说半句实情。他怕成兼追问，怕对方察觉他身体异样，怕自己的狼狈脆弱被那人看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成兼的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紧吗？有没有去看医生？”
接连几句关切的询问，直白又滚烫，猝不及防撞进许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瞬间鼻尖泛酸。
多少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真切放在心上了，很少有人会这般直白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成兼随口的几句问询，却轻易击溃了他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淡然敷衍：“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不适，已经好多了，不用惦记。”
“你向来性子隐忍，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一句也不说。”成兼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看透他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许沨，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生疏客套。”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隔阂围墙。
许沨喉头微微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何尝想生疏，何尝想客套？只是身不由己，顾虑太多，只能用疏离伪装自己，用客套拉开距离，以此守住心底那份不敢外露的情深，掩藏满身不敢让人知晓的伤痕。
见他沉默，成兼也没有继续逼迫，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住在哪一片区域？我刚好开车经过这边，顺路，想绕过去看看你。”
许沨瞬间心头一震，脸色微变。
不行，绝对不能让成兼过来。
他此刻脸上有伤，身上伤痛未消，屋内也是一片冷清孤寂，若是成兼登门，一眼便能看出他状态极差，稍有留意就能发现不对劲，以成兼的敏锐偏执，定然会刨根问底，到时候他根本无从遮掩。
更何况他刚经历周锡上门殴打，心绪纷乱狼狈，根本没有任何底气，以这般模样面对成兼。
许沨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婉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准备休息了，已经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拒绝的意味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的成兼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地拒绝，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一丝桀骜的执拗：“只是顺路看一眼，不打扰你太久。还是说，你真的在刻意躲着我？”
男人的话语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带着笃定的试探，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许沨的心事。
他确实在躲，躲着这份心动，躲着这份在意，躲着不敢靠近的自卑与怯懦。
许沨只能强自稳住心神，避开他的试探，依旧坚持道：“没有躲你，只是夜深不便，改天有空再见也一样。”
他的语气清淡疏离，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良久，才传来成兼低低的一声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暗流涌动的执着：“好，我不勉强你。但许沨，我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
话语意味深长，藏着超越寻常熟识的情愫，透过听筒蔓延过来，萦绕在许沨耳畔，让他心头阵阵发颤。
“你好好休息，若是身体实在不适，别硬扛，随时可以找我。”成兼的语气重新归于温和，带着真切的叮嘱，“我能帮的，绝不会推脱。”
简单一句承诺，却重若千斤。
许沨攥紧手机，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低声应了一句：“嗯，谢谢。”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可许沨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成兼的关心、试探、纵容与执着，像一圈圈缠绕的暗流，缓缓漫过他的心房，打乱他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他本想远远躲开，本想刻意疏远，可成兼却偏偏不愿放任他游离在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试探，轻易就能瓦解他所有的伪装。
宿命的牵绊，从来都无从逃离。
他就像一阵贪恋暖阳的风，明明知道靠近会沦陷，会煎熬，会因自身的残缺与命运的无常而不得善终，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被那束年少的光牢牢吸引，无法抽身。
夜风依旧吹拂着阳台，带着微凉的凉意。许沨静静凭栏而立，眼底落寞与执念交织，藏着害怕生死的惶恐，也藏着放不下的情深。
他不知道这份隐忍的双向深情，未来会走向何种结局，也不知道周锡的纠缠、身体的隐疾，还会给他带来多少风雨坎坷。更不知道，这份藏了岁岁年年的心意，能否有被读懂的那一天。
只知道，他依旧害怕无常生死，怕骤然离别，怕无声消散。
却也依旧死守情深，甘愿被困在原地，望着那个人的方向，遥遥等候，哪怕前路迷茫，结局难圆，也不愿放手。
而此刻楼下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灯之下，车灯熄灭，隐匿在昏沉光影中。
成兼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望向楼上某一扇漆黑的窗。他根本不是恰巧路过，从宴会发现许沨突兀离场、神色不对劲的那一刻起，他便放心不下，一路循着踪迹跟到了这栋别墅。
他早就察觉到许沨的刻意疏远，察觉到这人眼底藏着的心事与脆弱，察觉到他总是习惯性独自隐忍，把所有伤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方才电话里刻意的拒绝、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平静，处处都透着反常。
成兼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偏执与探究，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牢牢锁着那扇窗户，眼底暗流汹涌。
许沨到底在隐瞒什么？
身体的不适是真，还是另有隐情？
多年未见，这人心里藏着的心事、身上背负的枷锁，到底还有多少？
我想回到从前。
傲气的成兼，何时能知道，许沨的疏离、躲藏、隐忍，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客套，而是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与苦衷。而那层牢牢裹住许沨的坚硬外壳，他势必要一点点剥开，看清内里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再也不会任由这人独自漂泊，独自煎熬。
夜色深沉，一窗之隔，两人各怀心事。
一个在楼上藏痛隐忍，死守情深与秘密，畏惧生死又放不下执念；一个在楼下暗生探究，偏执窥探，不愿放手，执意要破开所有隔阂与伪装。
重新开始好不好？
没有狙他们的意思，是真的很不要脸，大庭广众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