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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剪头发 自沈未然那 ...

  •   自沈未然那天身体突发不适,后面每天的早饭,他碗里都有一个水煮蛋。

      每次他捧着饭碗不知所措的时候,苏知遇就会乐呵呵的劝他,说爷爷奶奶因为身体原因,都不能吃鸡蛋,而自己又不喜欢吃水煮蛋。

      为了证明确实不是偏爱,午饭的时候,饭桌上都会有一份蛋汤,苏知遇伴着辣椒酱,吃的呼噜呼噜。

      后面,沈未然便渐渐习惯了这份偏爱,也努力的让自己多吃上一碗饭。

      这日,曾英看着自家孙子的鸡窝头,找了把裁衣服的剪刀出来。

      “知遇,你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剪,免得到时候采茶热。”

      苏知遇在阳光下眯着眼,默默找了条毛巾搭在肩上,乖乖坐好,显然对自家奶奶给他理发接受良好。

      曾英找了个大汤碗倒扣在他头上,就着阳光努力修剪头发,沈未然坐在旁边,看的一脸愕然。

      苏知遇头发跟他的人一样,又柔又软,曾英熟练的用水打湿,沿着碗边,卡擦几下完事。

      等头上的碗拿开,苏知遇神色自然起身,甩了甩头,进屋找镜子。

      沈未然看着少年顶着的锅盖头跑远,有些忍俊不禁,但看着祖孙两都习以为常的神色,又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也自然些。

      “嗷,奶奶,你今天拿的碗是不是缺的啊?”人未到,声音已经从屋里传出来,伴随着哒哒哒脚步声,苏知遇举着镜子,指着额头缺了一块的刘海,幽怨的看着曾英。

      曾英收拾好碎发,一转头,哈哈笑出声,“这碗什么时候也缺了?怪奶奶,刚刚拿的时候没注意。”

      沈未然看过去,少年头上仿佛顶着半块被咬了一口的西瓜皮,那把剪刀大概也不是很锋利,整个边缘也参差不齐,总的来说乱八七糟的。

      也亏得是苏知遇本人长的好看,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红唇微微撅着,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也气鼓鼓嘟着,以至于那个又土又乱的发型,顶在他头上,反而衬得他憨态可掬。

      苏知遇从镜子里瞧见沈未然,不自在的放下镜子,用手胡乱揉了把头发,转过身挠了挠红扑扑的脸颊。

      “怎么样?沈哥。”

      沈未然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明显的缺口,商量着询问:“我给你修修?”

      “你会吗?”

      沈未然接过曾英递过来的剪刀,示意他坐下,“以前学过一点。”

      苏知遇立马乖巧坐下,拿着毛巾给自己围好,“来吧,沈哥,交给你了。”

      沈未然笑着点点头,弯着腰仔细修剪。

      随着卡擦卡擦的声音响起,苏知遇脊背越挺越直,手指紧紧扣着镜子,颇有一股豁出去的气势。

      半响,沈未然退后几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好了。”

      苏知遇立马举起镜子,看着和往年不一样的自己,眼睛越睁越大,随后又仰着头,冲人呲着大白牙傻乐,“哇,沈哥,你好厉害。”

      说完,他起身跑到曾英面前转了个圈,“奶奶,你看你看,我是不是变好看了。”

      曾英拿着手绢擦了擦右眼的眼泪,笑着点点头,“嗯,这手艺确实不错,好看多了。”

      这话她说的真心实意,自家孙子的头发从小就是她剪的,她眼神不好,手也不稳,每次只能拿着碗比着剪短,所以,苏知遇的头发一直都是又黑又厚的锅盖头。

      小时候还好,每天都老老实实梳头,随着他慢慢长大,渐渐懂了审美,奈何村里没有理发师,只有个会剃头的老头,苏知遇便懒得梳头了,每天胡乱抓几下就完事。

      这会儿厚厚的头发都被打薄剪碎,整齐的边缘也有了层次感,衬得他整个人既清爽又帅气。

      苏知遇高兴的不行,收拾东西都比刚刚有了活力,嘴里还哼着小曲,拿着镜子照了又照。

      “小沈这手艺可真不错。”曾英看他高兴,心里也高兴,转身对沈未然比了个大拇指。

      沈未然抿了抿唇,悄悄红了耳尖,摩挲了几下剪刀,“要不,我给您也修一修?”

      曾英的头发都是自己一刀剪的,大概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的头发没有全白,而且发量惊人,这会儿被一个黑色发箍梳在脑后,平时干活就用头巾整个包起来,又闷又热。

      她抬手摸了摸戳脖子的发尾,笑着拿过毛巾搭在肩膀上,也安安分分坐好,“行,老婆子今天也享个福。”

      沈未然笑着走过去,小心翼翼给老太太剪头发。

      看着黑白相间的头发,他不由自主想到常年照顾自己的江家二老,那会儿,两老的头发也是他理的,江老爷子每次理了发就会去公园转一圈,逢人便炫耀。

      也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二老会不会难过,应该是难过的,毕竟很多年的时间里,他的待遇比江宴清都高,有段时间,江宴清还怀疑他才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子。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大宅院里,那个没见过几次,冷漠又高傲的老人,那人常年梳着整齐的大背头,从不允许自己发觉出现一根白发,厚重的发胶让老人看起来一丝不苟,又不近一丝人情。

      就像他跪在门外那天的光景,天色黑沉沉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待思绪回神,曾英那头黑白相间的短发已被他修剪的规规整整。

      沈未然收起剪刀,替她拿开毛巾,“好了,您看看。”

      曾英摸了摸后颈,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耳边随时随地需要掖进去的那几缕头发也被剪短,她一下子高兴起来。

      “哎呀,知遇,快把镜子给照照。”

      “给。”苏知遇跑过来,递过镜子,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真不错啊,奶奶,您看着年轻好几十岁。”

      曾英举着镜子左右照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哪有,就你嘴甜,不过小沈这手艺是真的没法说,我这头发可算是利索了。”

      祖孙两都对自己的发型颇为满意,连忙去烧水洗头。

      苏永学赶着羊群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蹲在院子里的祖孙两,笑了笑,“怎么都洗头了?是准备过节了吗?”

      苏知遇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把脸,小嘴叭叭的跟自家爷爷吹嘘沈未然的手艺,又给自己一顿夸。

      曾英把水倒进排水沟,随口附和,“今儿托了小沈的福哦,可惜你没什么头发,哈哈哈,不然,还能让他也给你剪剪,让你也年轻年轻。”

      苏永学看了看他两与往日不同的发型,笑呵呵的摸了把头顶,“小沈这手艺行,早知道就不让李老头给我剃光了。”

      “得了吧,你那头卷毛,再怎么剪也是那样。”曾英笑着打趣了一嘴,过去帮着把羊赶到羊圈里。

      “诶,沈哥,不行你去村里开个理发店吧,我保证这十里八村都得去找你理发。”

      苏知遇湿漉漉的脑袋凑到沈未然身边,笑的挤眉弄眼。

      沈未然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把人摁在椅子上,弯着腰给他擦头发,抿着唇一言不发,显然在思考他说的话。

      曾英从吊楼楼下面走上来,听见自家孙子的话,笑着骂他,“胡说什么呢,村里一年四季见不到几个人,咱们一年也剪不上几次头发,谁不是在家里随便剪一剪就完事,哪个会走上一天下山,就为了理个发?”

      苏知遇眯着眼抬头,看着沈未然沉思的表情,讨好的笑了笑,“嘿嘿,我胡说的,沈哥你可别去想这个。”

      沈未然点点头,帮他把头发理顺。

      关好羊群,苏永学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旁边,卷了根旱烟点燃,“刚在大启沟那边遇到你尹婶了,说是发救济物资的明天要来,知遇你到时候找几件小沈能穿的衣服,让你奶奶给改一改,冬天的衣服就不要了,赶明儿卖了茶去村里扯点布,自己做。”

      苏知遇对于村里发的救济物资没什么兴趣,他瘪了瘪嘴,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语气带着不满:“又是我们村最后一个发的吧?到时候肯定也没得挑。”

      说罢,他又皱着眉面色发愁,“爷爷,咱们今年没种棉花。”

      苏永学吐出烟圈,面色也有些低沉,“到时候看吧,棉花没事,去买点,你屋里那几床被子也要重新弹了吧?”

      曾英抱着装针线的笸箩在旁边做鞋子,闻言头也不抬的搭了句话,“是要重新弹,到时候给他小叔房里的被子拆了,一起弹,厚一点。”

      苏知遇摸了摸头发,抬头冲人笑了笑,“干啦,谢谢沈哥。”

      曾英看他坐在那儿跟个大爷似的,笑骂道:“你现在越来越懒了,尽折腾你沈哥,小沈啊,你过来坐,别管他。”

      苏知遇嘿嘿嘿的笑,“小时候我就想要个哥哥,尹芳芳可没少跟我炫耀她哥哥有多好,我现在总算是感受到了。”

      说罢,他又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那几朵白云,面上有一瞬间的遗憾,“可惜她看不见,这会儿在城里估计又有别的好朋友了。”

      沈未然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顶,声音温和,“没事,你以后也会有好朋友的。”

      苏知遇头一回没搭话,苏家两老也沉默下来。

      沈未然像是没察觉不对劲,转头问苏永学:“苏爷爷,村里收茶是炒好的,还是直接收茶叶?”

      苏永学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布满皱纹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直接收的茶叶,村里有个茶厂,他们自己做绿茶卖,但听说生意也一般,可能也办不了几年了,去年还听老板说要给茶厂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接手的人。”

      “只做绿茶吗?”

      苏永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茶吗?这个我不晓得,村里的茶厂做的都是绿茶。”

      沈未然点点头,目光看着前方陷入沉思。

      苏知遇脑袋左右转了转,忍不住开口,“沈哥,除了绿茶,还有别的茶吗?”

      曾英也好奇的看过来。

      沈未然看着盯着他的一家子,轻咳了一下,“有的,鞣制手法不一样,出来的茶也就不一样,高山绿茶鲜爽,除了绿茶,还可以做白茶或者乌龙茶,红茶,黄茶,黑茶都可以。”

      苏知遇张着嘴巴,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世界的大门,“豁,茶还有这么多种类啊?不就是几片叶子揉一揉,炒一炒就行吗?难道还有别的做法?那味道一样吗?我是不爱喝茶的,太苦了。”

      沈未然看着他谈茶色变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点了点头,“不一样的,不同的茶鞣制方法不一样,味道肯定就会不一样,也有茶喝起来不苦的。”

      “哇,沈哥都会做嘛?”

      沈未然摇摇头,沈家虽然是茶叶世家,但是他脱离家族的时间早,加上老爷子时刻防备,所学的也就浅显的那点东西,但好在高山绿茶能做的品类,都不复杂,尚在他知识范围内。

      “没事,沈哥,你懂得比茶厂老板都多呢,他就只会揉绿茶。”说着,苏知遇又挪了挪自己椅子,蹭到沈未然身边,“哥,你懂得好多哦,前两天王婶跟我说,你还会养花呢。”

      养花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苏家二老耳里,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眼里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惊喜和慈爱。

      “我父亲是做园艺这行的,小时候跟他学些皮毛。”沈未然开口,语气里裹着自豪,却又像被风一吹就散,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遗憾。

      那是世界上最疼他的人,明明天赋异禀,却被族人嫌弃不务正业,就连枕边人也颇多怨言,最后孤身病重躺在屋子里,草草走完一生。

      还记得那天,他给人喂了药,匆匆赶到大宅,在那扇冷冰冰的黑漆大门前跪了许久,门内却始终寂静无声。

      最后见他一个人回去,那人只叹息的笑了笑,便撒手去了。

      苏知遇没听出他未尽的话语,摇晃着脑袋一脸自豪,“跟我妈妈一样,你不知道吧,我妈妈也超厉害的,她养的花特别好,而且很多快要枯萎的花,被她捣鼓捣鼓就会重新活过来。”

      沈未然看着他笑,也扬了扬嘴角,“嗯,那确实很厉害。”

      苏知遇煞有其事点点头,“是的是的,都很厉害,叔叔厉害,沈哥厉害。”说完,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苏也很厉害。”

      曾英疼惜的看着他,怜惜的笑了笑,“你哪里厉害?你吃饭厉害。”

      苏知遇不满的转过头,嘴撅的老高,“哪有,我明明很厉害,我养的公鸡特别肥,我养的花也开的很好,我还会,我还会。”

      他掰着手指头,数到一半卡了壳,指尖悬在半空,怎么也接不上下一个,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我好像……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哈哈哈哈。”

      那模样实在逗趣,一时间,几人都忍俊不禁。

      沈未然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忽然伸手,轻轻掐了掐他肉嘟嘟的脸颊。

      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软绵,他看着他,语气郑重又满是怜惜:“知遇能自己好好长大,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本事。”

      苏知遇没听懂,只当是在夸他,立马挺直腰板,昂着头乐呵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苏永学和曾英看着他乐呵,眼底翻涌的那点苦涩被压下去,嘴角也跟着勉强勾起了一抹宽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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