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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齿轮转动 下过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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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街道几乎没什么人。苏纪雪背着那个不久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白色书包停下。
面前是一栋掉了漆的老式五层建筑。他仰头,望着三楼微弱的暖黄色灯光又将校服拉链拉到完全遮住脖子绷带的地方。做完一切,苏纪雪握着铁门柄的手紧了紧。他叹了口气,将门推得更深些。
楼道感应灯年久失修。苏纪雪靠着右侧墙壁,仅凭借微弱到几近可以忽略不计的手机光线摸到三楼。
少年擦了擦额角,小口喘息,抬手欲要叩门。
兴许是母子间的心有灵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晚棠肩头披着条毯子,头发松松垮垮垂在肩膀。她就这么站在自己跟前,什么也没问。
“妈。”苏纪雪弱弱喊了声。
苏晚棠转过身,“饿了吧,饭菜热在桌上,快吃吧。”
“谢谢妈。”
苏纪雪拉着门把手将门往里带。随即弯腰取出鞋柜里的拖鞋,换上。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装修却处处都是温馨。苏纪雪步履缓慢向着客厅中央的小方桌靠近。
“都回家了,书包就找个地方放了,吃饭还背包这像什么话。”苏晚棠指尖轻敲桌面,起身要接苏纪雪的书包。
苏纪雪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倔强盯着苏晚棠。
苏晚棠拢了拢滑落的毯子,收回手又坐了回去。她把碗筷朝苏纪雪的方向推了推,“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妈……吃完我要回去了。”苏纪雪拿起碗筷落坐在苏晚棠面对面的位置。
少年透过昏暗,瞥见饭菜热气翻滚后母亲沉下的脸。他没再说话,反倒是抓起筷子夹起碗碟中的菜,津津有味塞入口腔。
空气静的像是海浪汹涌的前兆。苏晚棠抽噎着吸了吸鼻子,泪水啪嗒啪嗒砸在桌面,成了痕迹。
“妈……”
“小雪。”苏晚棠忍下哽咽,喊了时隔多年苏纪雪的小名。
他记不清这是多久,只知道母亲每喊他的小名无疑是祈求。苏纪雪咽下口腔里翻滚的银耳羹糖水,没应她。
桌子下,少年苍白的手指攥成拳,细看还隐隐发着抖。他闭了闭眼,声音带了点哭腔,“这次我是认真的……以后你多保重,有时间我就回家陪你吃饭。”
“苏纪雪,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连你也嫌弃我是个疯子是吗?”苏晚棠眼眶猩红,嘴角止不住抽搐。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需要独立,我需要隐私,更需要一个能满足爱好不被反对的地方!苏纪雪几近要吼出来,可想到那些刻骨的过往终究没说出口。
“妈,我需要独立。我是个体,不是你的所有物,”苏纪雪抹了抹眼角,“小时候你说你讨厌我学钢琴,我就不学了。你说不喜欢我画画,因为画画会让你想起曾经的自己,所以我不画了!”
母亲的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避风港,是仅有的坦然。“妈…我听了你的话好好学习,可我的生活不能只有学习。我不喜欢,甚至是厌恶!我已经长大了,表演是我到现在还愿意活着的支撑,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演员,得到掌声和奖杯!”
“你给我滚,”苏晚棠抬手,巴掌落在苏纪雪侧脸,“你和你爸一样都是白眼狼,都给我滚!”
苏晚棠眼神空洞,身体摇摇坠回沙发中。她唇瓣一张一合,呢喃着。
苏纪雪侧脸火辣辣的疼。他抚了抚脸颊,没管那清晰的五指印。
“妈……吃点药吧。”苏纪雪翻出客厅抽屉里的药品,打开,倒出三粒在手心递到苏晚棠嘴前。
“……小雪,”苏晚棠推开苏纪雪递药的手,嗓音哽咽,“…你是妈妈最后的支柱了,算是妈妈求你……能不能别走你爸的老路…去找个稳妥的出路……算是妈妈求你了…好不好……”
苏纪雪静静蹲在地上,“…妈,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苏晚棠的好知根知底。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好变了质。也许是六岁那年,父亲的背叛导致母亲患上人格分裂症。至此,她开始害怕。因为害怕,母亲的爱变成一道枷锁拴在心头,控制自己的一切行为,企图亲自铺好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所有拼图。
“……那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苏晚棠苍老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我不需要一个违背我意愿的儿子,更不需要家里再出现一个叛徒!”
“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苏纪雪将药瓶放在桌上,“妈,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少年背脊弯着,离开了这栋曾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住所。所有记忆连同泡影在此刻被戳破。
苏纪雪回到出租屋已是11点。
他瘫在床上,低声嗫嚅。湿润染红眼角,他压着哭腔强迫自己噤声。
圆月透着蓝白光打在苏纪雪手边。他尝试去抓住,却是一片虚无。
少年蜷缩成一团逃避那片蓝白,却发现就算再如何退让,都无缩小光影。他们间,缩小的是距离,而非苦难,那些痛还会再度
袭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苏纪雪浑身发着抖,头埋进弯曲的腿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整晚,苏纪雪是伴着前世的噩梦入眠。
隔天清晨,他比闹钟早起一小时。新的生活不停催促少年前进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苏纪雪如往常般洗漱,吃早餐。就在他下楼,习惯性朝楼梯下摸索了把,“自行车呢……”
思索一番后,他猛然想起自行车留在了学校车棚里。也不知道江淮声一行人会不会对着自己的自行车撒气……
好在即便是步行,也不需要花很长时间。
苏纪雪抵达校门口的时候,发现校门口堵满了人。
“……诶呀,苏纪雪怎么是这人……”
“想不到啊…成绩好的人品不一定好哦。”
“诶,我前些天说什么来着,他看着就挺人面兽心的……”
……
苏纪雪挤进人群,视线被车前的白纸黑字吸引。
“谁贴的?”他低垂着头,手部线条绷紧,低声质问,“我没做过的事,你们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们很了解我吗。”
人群窃窃私语,苏纪雪站在中央,冷眼望着他们。
这种事……是什么开始有的呢?也许是上辈子的颁奖典礼上,砚礼大肆买通稿,将资源咖的冠名挂在自己头上。他说自己只是为了让苏拾月能夺得奖杯,那苏纪雪呢?难道属于他的一切就该被篡改,就该拱手让人吗?
苏纪雪不明白,为什么砚礼要这样折磨自己。明明他知道奖杯对自己有多重要。事发一段时间后,黑稿被删,苏纪雪求了砚礼许久,就连尊严都差点丢尽。可就是这样,砚礼也没松口。若不是苏拾月一句“不想要了”奖杯根本回不到自己手中。
砚礼警告过他:“你的一切,都是看在拾月的面子上施舍给你的……”
施舍吗?谁稀罕,早期的苏纪雪会义正言辞道明,但二十二岁的苏纪雪会说:“我知道了。”
“你们这些势利眼,事情都没调查清楚就开始乱污蔑人。”砚锦玉也挤进人群中央,挡在苏纪雪身前,“你们看见是他做的了吗?就凭一张字条和模糊的照片,你们就信了?”
“我看你们才是白眼狼,苏同学真是看走眼了!”砚锦玉拉住苏纪雪发凉的手径直离开。
人群顿时安静。有些人羞红着脸狼狈逃走,有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扇风点火。
苏纪雪失神被砚锦玉拉着躲进教学楼的器材室。
“你怎么不解释,你难道是心甘情愿被骂的?”砚锦玉松开少年的手,将其猛地推到身后的墙壁上,“我问你话呢!”
苏纪雪闭了闭眼,道:“为什么要帮我,你是故意来看我出丑的?”苏纪雪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太阳穴突突狂跳。
“苏纪雪,你有病吗?谁一大早起来专门为了看你出丑,我现在在问你,你问什么不解释清楚!”
解释?解释有用的话当初自己也不会被黑的体无完肤。在那些人眼里,解释就是印证事实。
“我是你的证人,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在,可你呢……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我……”
苏纪雪泄了气,刚要开口,广播站便传来一则更坏的消息。
请高二(十五)班的苏纪雪同学现在到校长办公室。
他偏头,对上砚锦玉不解中夹着一丝愠怒的目光,“……我会找时间和你说清楚的,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我也为昨天失礼的行为向你道歉,那我先走了。”
“我和你一起去,”砚锦玉一步并作两步拦在苏纪雪跟前,“这件事情我也参与了,是惩是罚我都接受。”
苏纪雪避开砚锦玉炽热的视线,抬脚要从另一旁的空隙钻。
砚锦玉没给他可趁之机。他握着苏纪雪右臂,夺门狂奔,“你别想一个人扛!”
少年拼命挣扎,却不敌砚锦玉蛮力。苏纪雪逐渐耗尽了体力,任由他拉着自己。
两人躲藏的器材室离校长办公室并不算远。空旷的教学楼内,呼吸声彼此纠缠。砚锦玉攥着苏纪雪的手,背紧贴着白瓷墙壁。
“报告。”
“进。”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嗓音刺得人心里发毛。
“江校长。”苏纪雪压着胸腔喘息,双手交叠至腹前。
“苏同学,”江源涛手中翻开的蓝色文件夹啪一声砸在光滑的檀木办公桌上,“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学校的名誉!现在解决的办法,要么承认自己的过错,要么卷铺盖走人!”
“江源涛?砚锦玉伸手弹了下办公桌上名牌,“真相都没弄清楚,就贸然威胁学生,这就是贵校的作风?”
砚锦玉拨了下半长的黑发,“我看你是……”
“别说了。”苏纪雪手疾眼快捂住砚锦玉张开的唇瓣,唇瓣的温度沿手心传到全身上下引起轻微颤栗,“对不起老师,今天上午升国旗的时候,我会当面向全校师生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苏纪雪垂下手,弯腰道歉。
“苏纪雪!”砚锦玉瞪大眼睛喊名字。
苏纪雪摇摇头,朝江源涛深鞠一躬便带着砚锦玉出了办公室。
砚锦玉脸颊憋地通红,却还是跟着苏纪雪走到教学楼靠北的走廊处。
少年松开砚锦玉,背对他道:“江源涛是江淮声的表叔,江淮声之所以在学校敢犯事儿,就是因为背后有江源涛撑腰。”
昨夜,苏纪雪半梦半醒间滑开屏幕破碎的手机,赵鹏程的消息就如同炸弹般不断弹在快捷窗口。
赵:苏哥,校园墙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赵:苏哥!苏哥!快别睡了,听说你昨晚一个人就把江淮声揍趴了,这是不是真的!
赵:苏哥,他们造谣你啊!!!你快去看校园墙啊!
赵:苏哥,江源涛在校园墙评论了。你难道忘记上次江淮声打你那件事就是他摆平的吗…
……
苏纪雪望着那串信息炸弹直觉地眼睛疼,索性就没回赵鹏程。
“我们没有资本去对抗他们。”他双手搭在走廊处的平台上,“如果今天你替我说话,江源涛就会以同样的方式逼你承认,逼你退学。”
砚锦玉紧随其后在苏纪雪身侧站定,“所以你就这么认了,真相与你而言是什么?”
“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但不是现在。”燥热的风拂过两人面颊,苏纪雪额角鬓发轻轻晃动,“我们现在身处别人的屋檐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的这么高深,”砚锦玉努努嘴反驳,“其实就是逃避。”
真相,是他演员时期最渴求的一件。可它却总是来地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真相去驻足在人生的道路上,更何况是演员身份的自己。
因为经历过,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见你的第一面就讨厌你?”苏纪雪笑着问砚锦玉。
砚锦玉取下耳垂的耳钉捏在手心,“嚯,我没讨厌你就差不多了,你还好意思讨厌我?”
“我说真的。”苏纪雪扭头笑望着他。
重生到目前足足四天,他还是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思来想去还是有些别扭……
“诶,那你说说。”砚锦玉手搂着苏纪雪肩膀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我还挺想知道的。”
苏纪雪斟酌片刻道:“你,和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很像。”其实也并非相像,他们性格的迥异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和他小时候的关系可以称得上亲密无间,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他回想着封存的记忆,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他变了,变得就像是我和他从来不曾相识,相知。他变得极端,开始做出一些伤害我的事,甚至为了别人,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砚锦玉侧脸不自觉绷紧,“……我…还在读高一的时候也有个玩伴,他和你说的还挺像。”
他侧着脸,手指指尖无聊画着平台的瓷砖,“高一的时候,我爸也不知道从哪带来了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小孩,他还让我喊他哥哥,但我就算是被打也不愿意喊。”砚锦玉
情绪变得激动,“你说让一个男人喊另一个男人哥哥是不是很没有面子!”
……砚锦玉小时候还挺幼稚,苏纪雪心想。
“但是他对我很好!”说罢他撸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有次我和他出去玩。路上碰到两个人贩子说要把我俩卖了,情急之下,我咬了其中一人的手臂一口。可能是出于恼怒,他竟然要拿到砍我!”
砚礼特意将手臂外侧的一小片疤痕贴近苏纪雪双眸,“那刀就砍在我手臂前端位置,我怕的要死,还以为自己年纪轻轻要死了。可当我睁眼到时候,他挡在了我前面,手臂被划了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后来呢?”
砚锦玉有些兴致缺缺,收回手臂,头搭在交叠的手 侧目去看苏纪雪。
“后来就是那两个被抓走了,他被送到医院治疗。我也是第一次开口喊他哥哥。”砚锦玉话锋一转,“那天我被打得可惨了,后来几天都没见到他,他就像是人间消失了一样!”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想……好像是叫砚礼,你别说还挺巧的,我们竟然是同姓。”
砚礼!
砚锦玉左手手臂的伤口略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砚礼的呢……他手上的疤触目惊心,针缝过的痕迹还清晰留着。
砚礼不是说,那条疤痕是替自己挡的吗?
……
你……到底在隐瞒些什么…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