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头血 你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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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月一再邀请谢宁比剑。
纵使几乎毫无胜算，他也想尽可能摸透对手的招式，等谢宁要对他下杀手时，才能再多接上几招。
无论谢宁背地里在筹谋些什么，至少他表面上，对江昭月都相当包容，很少拒绝他的请求。
若无其他事要做，两人能从天不亮一直对打到月色照拂四野。
即便是心怀偏见，江昭月也不得不承认，谢宁是个很好的陪练。虽说是存着要找对方弱点的心思在比试，接连几番对练下来，江昭月在剑道上颇有精进。
谢宁会把修为压制到和他一个准线，见招拆招，随着他的进步调整应对的策略，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发现自身的激进之处。
江昭月逐渐回想起，童年时，他刚开始修习剑术，谢师兄也是这样教导他的。
谢师兄和师父不一样，师父会细讲关窍，而谢师兄不爱多说话，常用行动示范给人看。
彼时，两人握着练习用的木剑，在空地上演练，谢师兄用实战的方式，让他自行发觉，哪些路数是有效的、哪些路数是行不通的。
多么熟悉，又陌生。
他的剑道修行追上谢师兄后，能与谢师兄打得有来有回，谢师兄就不再指教他了。
一个占据谢师兄的肉身的邪修，凭什么模仿他记忆里的谢师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江昭月心底下压的愤怒与杀意，再度升腾而起。
他剑势一转，剑尖对准谢宁的心口，直刺而去。
江昭月并没有指望这一剑能刺中。
当剑锋没入谢宁胸膛，刺中对手的实感传导到掌中之时，谢宁神色平静，最惊诧的人反而是江昭月自己。
“为什么不躲？”他万分不解地问。
通过这几日的比试，江昭月深切地体会过，“谢宁”的实力有多深厚。
他意气用事的一剑，饱含情绪，却算不上精妙。对手明明可以用身法后撤、用灵力化解、以剑身格挡，可谢宁偏偏……躲也不躲，用身体承受了这攻击。
“因为阿昭在生气，”谢宁五指遮在伤处，运功止血，“这些天，你一直在生气。”
“所以你任我打伤？由着我发脾气？”江昭月试图跟上他的思路，却仍觉得他不可理喻。
邪修会在意猎物的心思吗？平时里做做戏也就罢了，为何要冒着被一剑穿心的风险，来哄他开心？
谢宁苍白着一张脸，没有答，江昭月却从他脸上读出了他没说的话：你还是不高兴。
谢师兄被莫名其妙的人夺舍了，他当然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在被其余同门撞见他纵剑伤人、引发骚乱之前，江昭月带谢宁去了药庐。
齐盛在药田里打理草药，丹房里只余下他们两人。
谢宁对这道伤口不很在意，大有擦干净血、换身整洁的衣服，就让它留在那不管的意思，“我疼的话，阿昭会舒心一点吗？”
江昭月从对应的匣子里取出药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是谢师兄的身体，才拉着谢宁坐下，“我来给你上药。”
邪修占据的躯壳没了，还能重新夺舍一具，没那么容易死。但谢师兄的身体毁了就是真毁了。
他出剑的时候欠考虑，见到那道鲜红的伤，才觉得后怕：万一，谢师兄的意识还在呢？万一，谢师兄还能夺回身体呢？
他与“谢宁”相处，常常觉得对方古怪、却又熟悉，那些“熟悉感”有多少可能是谢师兄残存的意志在起作用呢？
师父说，谢师兄是个有大气运的人。
好些年前，谢师兄身中奇毒，师父从百草阁请回来的仙师都说他无药可医了。
但谢师兄不仅挺了过来，还因祸得福，在治愈猛毒的过程中冲开了被堵塞的灵脉，从此修行更进一步。
印象中的谢师兄，颇有奇遇，总能逢凶化吉。
江昭月心怀渺茫的期望：他所熟识的谢师兄，还会回来。
他没有在这件事下多大的注，但把药涂得仔细。若“谢宁”要取自己的性命，江昭月还是会拼尽全力为自己争一争，但现在……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谢宁垂眸，缱绻地看着埋头为自己上药的师弟。
阿昭在出剑时，眸中透着扎人的光，带着叫人刺痛的锐利，与他昳丽的眉目很相称，好看得令人见之不忘。
而他现在收敛了锋芒，表情几乎是温驯的，也十分可爱。
无论是发脾气的阿昭、还是对他好的阿昭，只要是活生生的江昭月，谢宁都非常喜欢。
但比起让阿昭生气，他还是希望阿昭能多笑笑，能再开心一些。
他的阿昭，应当一生顺遂无忧。
两人离得这样近，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谢宁终于以神识探出，江昭月里衣内侧那道清神符。
——里边蕴含着系统的力量，能无视使用者的境界，为主人破除迷障。
一道完全没有负面作用，只是让人神思清明的符，又因江昭月身上本就融合了一部分系统之力，与它的存在感重合，谢宁才没能尽早发现它，
怪不得，摄心之术对阿昭不再起效了。谢宁无需深思，就知晓，这是刘逍的手笔。
曾夺得他气运的刘逍，还是太难杀了，即使毁去肉身，刘逍还能借由系统重塑身体。
礼尚往来，谢宁从刘逍神魂里抢走了半个系统，刘逍对他恨之入骨，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刘逍就会不留余力地给他添堵。
他数次下山，不仅是为了寻回“机缘”，更是为了绝刘逍的生路。
但谢宁也明白，阿昭此番生气的源头，不在刘逍身上。是自己先埋下了暗雷，刘逍才有机会挑拨。
罢了，他本来不该对阿昭用摄心之术，是他太贪心，做了阿昭讨厌的事，还想要尽数遮掩。
“阿昭，我很抱歉。”谢宁左手揽住江昭月的肩，做出把他困在原位的姿势，右手自江昭月的领口探入、迅捷地摘出那道符。
“还给我！”江昭月悚然一惊，手中的药罐滚落在地，忙要去抢回符纸。
他不想再做被蒙蔽心智的提线木偶！他不想桂山众人都被“谢宁”戏耍愚弄！
“不要用他做的东西。”谢宁一手困住他，一手催动灵力，将符纸撕成碎屑。
“你这……”江昭月想要骂人，又觉得心神恍惚起来。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的。”谢宁引着从符纸里脱出的系统之力，以灵力为刃，刺向涂了一半药的剑伤，把它割得更深了一些，取出心头血。
他捉着江昭月的右手，以血为笔，在师弟的掌心画下更圆满、繁复的咒文，“如此，你就不会再被任何混乱心神的法术所惑。”
鲜红、发烫的咒，烙印在江昭月掌中，他所抗拒的恍惚之感悉数褪去。江昭月不可思议地看看手中的咒文、又看向谢宁苍白的脸，“为什么？”
谢宁把多余的血擦去，表情像是在为吓到他而歉疚，嗓音温和，问：“你能稍微原谅我一点了吗？”
江昭月是真的难以理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宁诚实地答，“我想你开心。”
“只要我开心，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江昭月并不相信。
“阿昭喜欢什么？”他的语调是诚恳的。
江昭月赌气地说，“我喜欢谢师兄！我想要谢宁，和我一起在桂山长大的谢宁、谢师兄。”
如果真做得到，就把他熟悉的谢师兄还回来啊。
邪修脸色惨白，却无限欣慰地笑了，“我就是谢宁。”
他仿佛再也克制不住身体里的冲动，双臂把江昭月圈入怀抱，用力得让怀中人感到禁锢，又重复了一遍，“阿昭，我就是谢宁。”
而江昭月只觉得荒谬，这个人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谢宁！
谢师兄的剑意通透、没有斑驳繁重之感，谢师兄不会用邪术，谢师兄不叫他阿昭，谢师兄不会状若疯癫地抱住他。
谢师兄是个沉静冷淡的人，谢师兄不会害人，谢师兄他……
在江昭月看来，这都是邪修拒绝归还谢师兄本人的托辞。
江昭月动作僵硬地想要推开他，又被人执着地圈在怀里，他冷声道：“我谢师兄可没有你这么厉害，他只知道练剑，不会画符，不会结阵，也不会用惑人心神的法术。你放开我。”
“可以学的，阿昭。”谢宁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双臂，欢欣的语调暗淡了许多，“需要用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都可以学的。”
江昭月听出了“谢宁”话音里的委屈，但他不关心这个假冒谢师兄的人都经历过什么。
他从谢宁的臂弯里钻出，弓身捡起药罐，塞给谢宁，“那你自己学着涂药。”
“……好。”谢宁默默用灵力疗伤，又把药膏往创口处涂了一层。
江昭月没有独自离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在能看见谢宁的地方。
他实在是弄不懂谢宁的意图，若只是为了剖他那还没结成的金丹，谢宁今天又何必受这一回伤、画下这一道符。
江昭月生怕他真如齐师兄所猜，是个心思无法被常人揣摩、要吃人的怪物，吃了刘逍之后，还会再吃桂山其他人。
不仅是“谢宁”盯上了他，江昭月也担着要监管“谢宁”、守护其他同门的责任。
谢宁把药罐放回匣子，看着江昭月戒备的脸，问：“我现在这样，阿昭就不喜欢了吗？”
江昭月不说话，谢宁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阿昭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否则，他就不会再一开始瞒着阿昭了。
他堕入魔道，罪业累累，阿昭不会喜欢一个魔头。
但阿昭如果还喜欢以前的他，谢宁愿意学着做回从前的自己。
只要阿昭喜欢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就足够让谢宁宽心。他又笑了笑，说：“阿昭，明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头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