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一场大病后 ...
-
一场大病后,段梅的气色却算不上差。孩子长大了,她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卖部。没什么人来,她犯了困,在藤椅上打盹儿。
花奕和孙佳航一进门,她以为有客人立马清醒了,抬眼一看是他们就笑:“你们怎么回来了?”
孙佳航笑得见牙不见眼,“奶奶好!”
段梅起身,“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把水果和一些补品放好的花奕把她摁了回去,“没,我们哪里会亏待自己,刚吃完大餐回来呢。”他半蹲在老人跟前,用脸蹭着她的手,“奶奶,我好想你啊,真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段梅用干枯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奕,奶奶也想你。我开着电视想看看你,却怎么也没瞅着,我就知道那些看起来光鲜的事不好做。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自在,却帮不上你啥子,只求你们这些娃娃平平安安就好。”
孙佳航和花奕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尴尬。幸好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没上星,卫星电视不会放。
花奕仰头看着她,“您不用担心,安全得很。像我们这种不是大明星的小人物,跟普通打工人没啥子区别。”
“对的呀,奶奶,您看我俩可能跟宝似的,放在咱们国家这大块地方,说我们是草都算抬举了。别说欺负,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孙佳航故作忧愁地拍拍脸。
段梅冲他招手,“谁说你们是草,我们小航唱歌那么好听,是他们有眼无珠。”
花奕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听孙佳航跟段梅瞎扯,片场的事情经他润色后显得妙趣横生,老人听得很认真,看起来也很开心。孙佳航自有他的坦荡,花奕却不敢搭腔,自家奶奶是识字的,从小到大,花奕不忍心骗她。
他们这种比一般人更加孤苦的家庭结构,自然有着更深重的牵绊。由于中年人的缺位,段梅不去念叨“我这个老婆子连累了你”之类的,她知道这种话除了刺痛花奕不会给实际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段梅是能感受到花奕内心深处的不安的,花奕中学起就一直在兼职,定期带段梅去体检。她也想多陪陪孩子,但是□□的衰老不可避免,死亡的威胁无法预测。
“奶奶,求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病床上的段梅不敢看花奕,把头偏向另一侧,眼泪纵横在满是沟壑的脸上。
养病期间有一件事情很反常,段梅不知道是自己体质太好还是怎样,她并没有感受到术后反应或者是其他折磨。她一度以为是医生搞错了,商量着要尽早出院。孙子为了自己放弃普通人的生活进入潜规则太多的娱乐圈,段梅心里的难受远胜过身体。
但是花奕又用被遗弃的小狗般的神色看着她,段梅只好躺了回去。谁叫她以前也是小病忍着大病不说,这次经历让花奕自责是从前的愚孝害了奶奶。
装乖卖惨向来是花奕的拿手好戏。他吃过一段时间的百家饭,邻里乡亲朴实有爱心,很同情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子。小花奕长得好看人也勤快,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很快他就成为了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有一些被宠坏的小孩们受够了父母的唠叨,合起伙来欺负他。面对这些冒着鼻涕泡骂他“杂种”的小鬼,花奕收起在大人面前的良善。
“你们要是再欺负我,我就抢走你们的爸爸妈妈,你们知道他们有多喜欢我。但是你们认我做老大的话,我会借作业给你们抄,我会带零食给你们吃,我还会在你们爸妈面前说你们的好话。”
就这样花奕快乐地当起了“村霸”,往后许多年,他希望成年人的世界里能多些这样知错就改本质不坏的小孩子。
远处秋日阳光下,段梅被孙佳航带着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这样的场景让人的内心变得很柔软。世间最纯最美的莫过于亲情与友情,谁会把这种情感当作威胁人的软肋呢?
奶奶从来都没有得过连医保都搞不定的怪病,孙佳航他们带来的那个机会过于巧合,前因后果花奕这几年慢慢明白了。
老年人群体比较看重情义和所谓的熟人关系,他们经姨婆的介绍每次都是去同村的贾医生那里检查身体,这人在三甲医院里当了主任,外行的花奕对他很信任。快毕业找实习那阵儿,贾医生面色凝重地叫花奕去一家私立医院挂专家号,当天就查出段梅是不能再拖的重病,疗程很长,前前后后需要很多钱。
度过了前期的兵荒马乱,花奕冷静下来思考这其中的不对劲:其一,虽然进组很忙,花奕还是千方百计去医院看奶奶,逐渐发现段梅真不是怕花钱在强撑,她身体状况与病征对不上;其二,柴立庄安排的医院防病人跟防贼一样,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其三,去贾医生所在的医院被告知这人去国外深造了,再无音讯。
最后是一锤定音的证据:孙佳航那条热度高得不正常的跳舞视频下面,花奕查到了熟悉的、来自自家公司的水军。他找到了背后的人了解情况,原来打从一开始花奕就不是男团的“附赠品”,孙佳航他们才是用来钓花奕的饵。
花奕当然很生气,可是柴立庄的手都能伸到公立医院去,他暂时没办法摆脱。他得先问清楚,于是在杀青宴后借着那点酒劲儿去柴立庄那里撒泼。花奕从前觉得临危不乱是好品质,可看着柴立庄永远自如永远不动声色,他如坠冰窟。
“这样不好吗?你现在过得比以前舒服一万倍,这么多人看着你,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你。就算你老去、死掉,你年轻时的容颜也会永远被人铭记。”柴立庄从阴影中走出,并不畏惧花奕的愤怒,“木已成舟,只要你按照公司的路线走,保证名利双收。”
再明亮的灯光也照不亮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花奕在对峙中败下阵来,想到了犹豫好久最终签定的合同。他自己的职业选择在奶奶的生命面前不值一提,如果真被命运捉弄,这样的转行花奕认了。
现在真相大白,他不可能接受柴立庄另类的绑架,花奕恨透了柴立庄对他自由意志的抹杀。还有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是我?”花奕的声音听上去很苦涩。
柴立庄像是对他的妥协感到满意,溜达回他的皮质坐椅上,“这样一张脸被埋没属于暴殄天物。”
花奕不依不饶地仇视着他:“你撒谎。”
小演员的眼神很冰冷。自从进了雅南,花奕拿出了讨好型人格,柴立庄还未曾见识过他的锋利。他欣赏着这熟悉的感觉,在情绪崩塌后的废墟似乎还能嗅到硝烟,令人颤栗的兴奋传遍了四肢百骸,柴立庄在花奕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不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滚回去。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又没什么损失。”
“花奕,花奕——”孙佳航一个肘击过去,“你发什么呆呢,不想回去了?”
花奕看着吃饱喝足一脸幸福的兄弟,推了他一把,咕哝道:“搞得像你和我奶奶才是亲的一样。”
孙佳航大笑,“咱俩谁跟谁啊。你要是嫉妒,我先去车上等你,你再和奶奶聊两句?一下午都像失了魂似的。”
花奕叹了口气,果然人越长大越孤独,现在连最敬爱的奶奶那里也要瞒许多事。一转身,看见奶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她这样看了自己多久。花奕小跑过去挽住她,把她往屋里送。
“天气转凉,山间寒露重,你专门跑出来干啥?叫你去城里陪我你又不干,现在还上演依依不舍。”
段梅笑着拍拍他的手背,进了屋后发问:“小奕,你这次拍戏是不是遇到了喜欢的人?”
花奕一愣,“奶奶,你怎么这么问?”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一会开心一会不开心的。你也24了,算命的老头说过,第二个本命年,你的正缘要到。”
“奶奶,你以前不是指着鼻子骂这是封建迷信吗?怎么着,被我那些姨婆们传染了?”
“我以前是不信,因为一直没空。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没事干,我只好想这些,想着我的这辈子和黄土埋进的半截身。”
花奕一时无言,亲了亲老人的额头,“别想这些,咱们家不是自己养了鸡吗?不用排队领鸡蛋。”
段梅笑了,抱了抱他,“不开心的事现在连奶奶也不说了,那你自己能好受吗?你不好受我又咋放心。”
花奕想了想,决定避重就轻,“奶奶您觉得我算一个正常人吗?”
“什么叫正常?”
花奕哑然,缓慢地搓着段梅的手,“我确实遇到了一个很有感觉的人,但那人不是姑娘,还比我大好多岁。”他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段梅的神情,“我以为我可以保持理性因为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可是当他出现的时候,我的渴望足以冲破任何封印。”
段梅捧起他的脸,“这没什么,孩子。”
花奕知道奶奶很开明,但对于她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件事,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长久地凝望着那双混浊的眼睛。
“要是我跟你说,你是我从山上捡来的,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对不起我。”看着花奕一脸呆滞,段梅把他拽过来坐下。
花奕抹了把脸,有些羞臊,“奶奶,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别像骗小孩似的?”
段梅用带着茧子的手去揩他的脸,“有些人呐,嘴上说着在乎家里人,其实就想仗着亲戚关系捞好处。我在医院见过听过的比电视里演的还要精彩嘞。”
她起身倒了热水,拧干了毛巾去擦花奕的脸,“你问我什么是正常,可你看我们家多不正常,我就希望你高高兴兴的。不过小奕啊,你要晓得,春天百花开很好,秋天叶子落了也没办法。”
花奕把脸闷在毛巾里,低低地笑了起来,“奶奶,你真好,我知道了。”
孙佳航在座位上眯着眼都快会周公了,突然听到车门“砰”一声,惊醒时瞧见一个满血复活的花奕,以及他的平地惊雷,“依你所愿,我跟奶奶说了。赶快搞完回剧组吧,我要去睡秦浥新。”
孙佳航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开出三里地外仿佛才开机,“你认真的?”
花奕靠在座椅上动作幅度不大却很坚定地点头,孙佳航抓耳挠腮的,“为什么?那可是咱们老板的前男友!你都没搞清楚他有没有拿你当代餐。”
“那有什么关系。”
“什么?”
“你不觉得风气有些奇怪吗?为什么大众舆论总是嘲笑付出一腔真心的人?应该是那些把别人当替身、当备胎、当舔狗的人被千夫所指才对。爱本身没错,错的是随意践踏爱的人。”
“不是,哥们儿?”
“我在柴立庄手底下有几年了,我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我和秦浥新相处了三个多月,我清楚他的为人。你不用担心,我没被下降头,我有我自己的判断。秦浥新很好,我想和他上床,就这么简单。
“我也跟你分享一个我亲耳听来的八卦,他俩彻底翻篇了。就算秦浥新是因为这张脸对我特殊,我也有信心让他喜欢皮相之外的我。如果真的做不到,睡够了离开也没什么,是我先渴求他的,怎样都不亏。”
孙佳航一路说着“疯了疯了”把车开回了公司,几个人在一起开了小会,却是各有心事的模样,如同一盘散沙。柴立庄不满地敲了敲桌子,花奕循声望过去,十分不爽——“我怎么没觉得我们很像?我比这老登帅多了。”
柴立庄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没有多少人敢顶撞他。他看着跟了秦浥新三个月就变得更嚣张的花奕,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等散了会,他沉声叫住了人:“花奕。”
“剧拍得怎么样?”柴立庄松了松领带,看上去有些烦躁。
“挺好的。”花奕不想和柴立庄多费口舌,三观不同没必要聊。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操蛋,只要你不算丧尽天良,就总能被人拿捏。雅南在物质条件上没有亏待过花奕,还能怎样呢?
也幸好没鱼死网破,这不就让花奕在坐牢的时候发现了大乐子吗?解除了心里的禁锢,花奕就想牢牢地抓在手里把玩。他心里涌现出了名为“掠夺”的快感:我还真就这么恶劣,小时候想要别人的父母,长大后想抢别人的男友。
“你和秦浥新相处得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答案?”
“能劝他留下来吗?”
“什么意思?”
柴立庄扫了他一眼,那种“你果然还是没法走进他心里”的挑衅眼神让花奕挺想打人的。
“《火绒》是秦浥新的最后一部戏,他手里没其他本子了,杀青了他就会退圈。”
“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合同上没这条。”
花奕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心里却乱得很。如果这是假的,柴立庄又在算计什么?如果这是真的,秦浥新为什么不和自己说?
虽然面对孙佳航牛皮吹得震天响,但他心里对秦浥新没底,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他才从身到心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人就要跑了,哪有这种事。这都不是很难追,这是直接不给你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就算有再多绿茶手段也没处施展。必须好好问一下秦浥新退圈的事。
花奕心里的清单一个接一个,连带着下午的杂志拍摄无精打采的,孙佳航积累的不满终于炸了,“哥们儿,知道你心里有人,老子也不喜欢你!都是工作,糊糊不卖糊到底,卖一卖还能搏一搏,你少给我甩脸子!”
“你再大声点喊,你直接去柴立庄面前说?我对着你这个小白脸装深情真是装够了,但凡你给点势均力敌的硬件呢,你的白斩鸡身材害惨了我。”
花奕也没好脸色,秦浥新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工作,“我比你累多了,一直演一个攻气十足的人假得我想吐!咋这么喜欢固位我真服了。”
被鄙视了身材的孙佳航快气晕了,“练块的了不起啊?观众肯来看你是给你脸,你还挑起来了。你个勾巴玩意儿装什么清高?老子好话赖话说得嘴巴都起泡了,你就是铁了心要钻老男人的套。蠢得要死还攻,你这么攻你咋不敢跟你情敌干一架呢?”
“别人给不给我脸我不知道,我真是太给你脸了!我先揍完你再揍他!”
“你要揍谁?你以为谁怕你啊!”
二人扭打在一处,势必要把过往积攒的怒气全发泄出来,跟宿敌似的打得死活分不开。最后惊动了柴立庄,他还真来劝架了,被纠缠中的两人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踹,吃了几记窝心脚。
别人调侃是公子哥还只是调侃,柴立庄还真是群架没打过一场的娇贵人,他吃痛地怒吼道:“你们有完没完!”
地上气喘吁吁的花奕和孙佳航终于冷却下来。柴立庄黑着脸把他们骂了一通又各自罚了钱,这折腾的一天才算是到了头。
孙佳航和花奕鬼鬼祟祟地勾肩搭背,胳膊腿儿都青青紫紫的,却和吃了蜜一样乐,“真窝囊啊,还得这样迂回着打人。”
“不亏,他今天腿上得青好几块。”
“你少来,一开始你绝对是真生气了,后来看他来了才将计就计的吧?”
花奕捏了个拳头和孙佳航碰了碰,“我俩是好哥们,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打打就当练手。打他是纯恨,你听他害死了老婆难道不生气?”
“生气,可要是按这么个生气法,地球那么多贱人,我是只河豚我也得气爆了。”
“哈哈哈哈哈哈……”花奕放声大笑起来,孙佳航跳起来给他一个暴扣,“小声点,别让人发现我俩这么快好了,不然好不容易谈的不卖腐就泡汤了。”
妥协!蛰伏!隐忍!终于天时地利人和,顺理成章地撕毁了讨厌的协议。
花奕热泪盈眶:“好兄弟,你可以被我放上台面了。”
孙佳航也感动得稀里哗啦:“敬兄弟情!”
他俩正搁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拜把子,听到手机的提示音催命似地响,一点开就是两眼一黑——他们再小心,还是被人拍到了。而且用无解的慢动作拆成了十分劲爆的基情。
“卧槽,这也太好嗑了!他们是不是真gay啊?”
“等花奕回来去问问他呗。”
“舞到正主面前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我们又不是圈外人……”
秦浥新疑惑地探头,好几天没看到花奕,却总能在各个地方听到他,就像……清风吹拂后四散的蒲公英。毛茸茸的想象让他回想起了花奕偶尔炸毛的头发,秦浥新的嘴角漾起了一点笑。
“你们要问花奕什么?等他回来我帮你们问。”没听清前因后果的秦浥新呈现出一种被顺毛摸的惬意,不请自来地加入了场务姑娘们的聊天中。
她们被吓了一跳,梁鑫看着秦浥新的和煦笑容,跟被下了蛊一样,把手机往他跟前一递:“我们在嗑‘美奕佳’,秦老师来一口吗?”
不久,秦浥新像一个古穿今的人一样盯着面前的“集成电路板”,脸黑得和土灶的锅底有一拼。田晓彤赶忙抽回手机,逃命般地找借口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