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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连着下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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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剧组格外忙碌。
林平亮不算一个完美主义者,但他特别喜欢把偶然的天气说成是绝佳的运气。碰到现实里的大雨大雪与剧本里的环境描写契合时,他会格外认真,甚至少见地对演员发脾气。
花奕撞在了枪口上,被牙尖嘴利的老狐狸不带脏字地讥讽一通。他突然觉得秦浥新才是他们一伙人里最好伺候的。
饰演孟安父亲孟大牛的演员钟昊是个老戏骨,在别的剧组抽不开身,补拍就靠花奕唱独角戏。后期会把之前钟老和印少迅对戏的镜头抠出一些来拼到一起去。
花奕觉得林平亮像个无理的甲方,不知道怎么演出他要的那种扇形图情绪,一直给不到位。偏偏需要大量环境来烘托的又是人物冲突最激烈的几段剧情,马虎不得。
眼看着过几日又要暴晒,林平亮难免气闷。在旁边比比划划的,恨不得自己上。雨一直下,反复NG后,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
花奕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偷听。戏没能拍成,最大的问题是他。中场休息时,花奕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散心。这里离片场较远,也清静,可惜不只他一人看中了这个好地方。
“一整个剧组都指望着你,别自乱阵脚。”
隔着林叶、和着雨声,人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花奕想起了被他抛在脑后的一件事:他真的在哪里先认识了秦浥新的声音。
一愣神的功夫,错过了出去打招呼的最佳时机。
这棵常青树枝繁叶茂的,秦浥新和林平亮根本就不可能想到树后还有个人,放肆地说起了小话。
“我真是服了花奕。”
听到林平亮的这句话,花奕默默地撤回了一条腿。他决定继续保持沉默,充当空气。
“半吊子就是半吊子,我也是鬼迷心窍才多排这几场。”
“你这对着和尚说秃驴是个什么毛病,看不起非科班?刚刚说话那么刻薄,把人骂得一文不值。我看明天我也滚好了,你神通广大叫申庆旭再给你送个人过来。”
“去去去,我正烦着呢,没功夫跟你辩论他俩的作风问题,我们尽量聊工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要是把握不好这几场大雨,流失了气运,这剧就彻底黄了。”
“你下部戏可以接一下燕承飞的那个清宫剧本子。我看你深谙封建迷信。”
“真没道理啊,我看他越来越上道,应该能演好这种似真似幻的情节才对。”
“体验派演员就像开盲盒,我当年也把导演折磨到自闭。”
林平亮一拍脑门:“找你不是说这个的,都怪你打岔。”
“什么?”
“老季走之前闹着玩拍了段现场,他带去了柴立庄那儿。柴大老板看了挺高兴的,说花奕进步神速。过几天他打算来一趟,找我们吃个饭表示感谢。”
突然的冷场,只能听见小雨淅淅沥沥的。花奕没敢动,站得腿有点麻,不由腹诽:“这是有多大仇,每次都能成为话题终结器。”
秦浥新冷极的声音接连一串反问:“这就是他的目的?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好好栽培花奕,合着只是拿人家当跳板来找我。他把别人独立的个体当成什么了?老板当久了以为自己是神?所有人都是他达到目的的工具?”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逐渐拔高,俨然冲着林平亮吼了起来,“他要找我就光明正大地来,别学尚杰和申庆旭那两个脑残。自己的私事愣是要牵扯旁人,净耍些不入流的手段,最后还让人来歌颂他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哪有这种狗屁道理!”
林平亮今天的心情不是很美妙,没有顺毛摸,“他倒是想直接找你,可您秦大神是属王八的,脑袋一缩不搭理人,谁都不知道咋下嘴。”
秦浥新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我看见柴立庄就烦。我说一句是他害死了诗雅也不为过吧?”他活像座喷发的火山,“武戏不都拍完了吗?你要是需要我控制身材掉肉可以直说,别找一个倒胃口的人过来让我犯恶心。”
“行了——”林平亮没好气地打断他,“不吃就不吃吧,我一早就替你拒了。一路走来,谁都知道你有多爱憎分明,何必强求。季卞山这个傻diao,害我挨你一顿呲。”
秦浥新的愤怒逐渐平息,以退为进这招对他太有效了。
“我也没法原谅我自己,我对诗雅是有愧的。”
林平亮摸索着找烟,“你这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过于神经了,好像地球不太平也和你有关一样。真不知道该说你自以为是还是圣父。”
花奕听到了脚步声还有秦浥新越来越远的声音。
“我明白你们的好心,每个人悼念亡者的方式不同,可总归得向前看。可是你应该知道,许多道理听到和真正想明白是隔着一个过程的,就如同量变到质变。我会有想通的那天,但也一定是从内打破,别再逼我。”
“唉,难得你肯给我念经。我懂的,进度这么赶,吃个屁的饭啊。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花奕的心里一万头草泥马跑过,怎么还有意外收获的。
短暂的休整过后,众人回了片场继续拍摄。
孟安和钟再康的母亲纪玲是一个很会讨生活的人,动荡的年代,没什么实力背景的女人想保全自己只有依附男人。她从前跟着钟季生,如今只是换了个男人而已,纪玲可没有立贞洁牌坊的需求。
然而孟大牛喜怒无常行事粗暴,她也活得更小心。
孟安印象里的母亲寡言少语,连教他读书时也只是把文章推到他面前,叫他自己看。甚至她被孟大牛残忍虐杀时也保持着非人的冷静,只一双眼睛看着小孟安,像个空心人偶。
相对于其他哭天抢地的女人来说,孟大牛对纪玲是比较满意的。他不会去提防一只乖巧的宠物,因此在看到他以为的背叛后格外愤怒。
有一天,孟大牛掳了一伙学生上山来。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帮慷慨激昂的学生痛沉国家利害,四处游行宣讲。当局已经对学生下过手引起民愤,不好再出面制止这群不怕死的。不知是哪里的师爷想出了这个馊主意,让土匪出马,给他们这些小崽子长长记性。
纪玲把这些学生给放了。
孟大牛怒气冲冲地杀到她和孟安的房间,纪玲也没辩解,只说:“是我放的。”之后纪玲就被孟大牛杀了,这土匪也丝毫不顾忌被吵醒的儿子,就当着他的面行凶。
孟安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惧怕,一语不发看完了全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当这事情没发生过一样,一滴眼泪没掉。
孟大牛本来看不上这个长得不爷们的儿子,经历这档子事,觉得孟安到底是他的种,像他一样能成大事。之后几年带着他出去,逐渐把山寨的事务分摊给他。
孟大牛宣布权力交接的那天,山上大摆宴席,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孟安提着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孟大牛的床边,活剐了他。
剧本上就这么一句话,又不宜宣扬血腥暴力,只能侧面描写。机器全程怼着花奕的脸拍,要求他演出下第一刀、剐到中间、以及最后杀了孟大牛的神态。时不时还浇点血浆在花奕头上。
花奕挥着刀做样子,想象自己身下有个穷凶极恶之徒,极力想拿捏住介于疯狂和冷静之间的神经状态。越是不去想,越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刚在树后听来的事情,还自行在脑海里演起了“他爱她,她爱他,他爱他”的狗血三角恋戏码,结果比休息前演得还烂。
林平亮不忍直视他那快要抽搐的表情,额头青筋一鼓一鼓的,小嘴一张就又想口吐芬芳。
“对面没人怎么演?我来当孟大牛。”花奕和林平亮一起回头,秦浥新已经简单做好了妆造。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和秦浥新在戏里难免有肢体接触,但花奕没演过杀人过程延长到这种程度的戏。因此对他和秦浥新这种尴尬的状态格外不适。
秦浥新很坦然,躺在床上被花奕用膝盖制衡住,感觉到他根本不敢发力。
“我看起来很弱不禁风吗?你得把我压实,我比你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花奕更窘迫了,往下压了一点小声对他说:“对不起,秦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秦浥新看着他被骂了半天,垂头丧气的着实可怜,哪还有这些日子熟络以后嬉皮笑脸的橡皮样子。他笑骂道:“臭小子,漂亮话一套一套的。你倒是也学学别人吕蒙。”
花奕心里有事,没跟着玩笑。
“花奕。”秦浥新在用特别认真的口吻叫他。他们隔得很近,话语像是通过身体传导进了心里。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演,你是在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负面情绪,对吗?”
花奕如鲠在喉,甚至有点害怕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事物的发展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你面前的,是虚假的幻想,还是真实的父亲?”
花奕瞳孔震颤,把头埋得更低,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如果真如他所想,秦浥新和柴立庄的关系更复杂一些,那秦浥新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他的一切。
柴立庄只顾着把自己弄进来,哪里在乎异类会招来多少探究的眼神。上流社会的人总想着高高在上施舍一点同情,好让他们腐朽的脑壳和肮脏的□□有值得人称道的闪光点。
扮猪吃老虎是挺有意思的,真被人当成猪就不好玩了。花奕会适时地卖惨获得好处,但并不想在这些假惺惺的人面前真的脆弱。
花奕咬紧牙关,几乎算得上愤恨。为什么要调查我?为什么非要揭开别人的伤疤?很好玩吗?能得到满足吗?
秦浥新没注意到他脏兮兮妆发掩盖下的波涛汹涌,见他半天没说话,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难不成是受了气心情不好,要人哄才肯演?小白脸就是麻烦。”
“但他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谁知道是不是被柴立庄诓骗了。”秦浥新妥协了,“好吧。”
他放松了身体,也放低了声音,轻轻拍了下花奕紧绷的肩膀,“别多想,不要还没入戏就想着怎么出戏。你好好看着我,我在这里,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噩梦之源。拿出你的悟性好好演。”
花奕笑了,对,这是秦浥新不是柴立庄,他不该怀疑秦浥新的。这人或许是天生敏锐,精准捕捉到了自己的困境。秦浥新本来就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按他的棒槌个性,即使想了解自己,也一定会当面来问。
花奕猛然一使力,切换到了孟安的狠辣,压得身下人一声闷哼。
“好,一定让你刮目相看,哥。”
孟大牛从疼痛中清醒,意识到自己手脚筋全断了。床侧坐着他的儿子,对方见他醒来,如往常那样平静地向他问好,手里的刀却在滴血。
“还记得吗?就是在这张床上,孟当家杀了我的母亲。”他说着,把刀贴上了孟大牛的腿间,手起刀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孟安和纪玲一样,话不多,一直是孟大牛沉默的影子。他时常低着头,也总是垂着眼睫,看起来死气沉沉。此时那双眼却像一柄嗜血的妖刀,每割下一点肉,他眼里就多一分光亮。
复仇的火焰燃烧在那双明亮的眼瞳里,他头发披散下来,脸庞被血染红,像是终于褪下了人皮的地狱恶鬼。
孟大牛一开始试图反抗,后来又涕泗横流地求饶。这场酷刑的时间长到令人厌恶,过度的疼痛让孟大牛麻木,甚至没法发出喊叫声。
但从他开始惨叫到他被折磨死,他都没有一点忏悔。孟安读懂了这将死之人歇斯底里的诅咒:“你彻底变成了一个土匪。”
看着他终于咽气,孟安丢了刀子捂住脸,发出不似人声的狂笑。他把这具破烂的尸体从血泊里拖出来丢到白虎堂,还在喝酒的众人被那景象刺激得呕吐起来。
大仇得报的孟安冰冷又歹毒,像一条色泽艳丽的毒蛇。仿若冷血动物吐着信子,土匪们听到他说:“以后最好别让我看见有人下山欺男霸女。”
雨水冲刷着血迹,白虎山的土匪在这场雨后变了模样。
林平亮乘胜追击,把本剧《火绒》点题的篇章也给拍了。
形势愈发严峻,钟再康的地下工作艰难开展。他在敌占区发动群众反抗侵略者,拉拢抗日的力量,又给内部做接应,危险重重。
孟安得知钟再康是自己的兄长,无法再袖手旁观。听到钟再康被困的消息急忙清点人手赶过去解围。
等到他们回来时却看见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鬼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趁着前几日进了村,将村民屠杀殆尽。一直把孟安当作亲孙子的养鸽老人死不见尸,地上一地羽毛被血染红。
大雨倾盆,却怎么也冲不掉浓重的血腥味,反而和泥土的气息混杂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孟安踉跄地走在数不完的尸体铺就的道路上,他双目赤红,这些年来被乡民们的善意抚平的心又重新变得暴虐起来。
钟再康交接完善后工作后急忙赶往白虎山,四处找寻才在养鸽房附近找到孟安。一见到钟再康,孟安再也绷不住在下属面前维持的脸皮,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他手里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鸽子,嘴里喃喃:“哥,爷爷死了,小天没了,阿叔阿婶也没了。哥,大家都没了。我只有它,只有它……”
这小土匪从来都是把自己扮作个狂野样子来压制众人,很少情绪外露。此时他的眼泪,让人想起他也不过是个年轻人。
钟再康一把搂住泣不成声的孟安。两人立下无声的誓言:一日不扫除日寇,一日不回乡。
花奕哭得收不住,收工了还没从秦浥新怀里出来。等他止住了情绪,发现秦浥新的胸口被他的眼泪晕湿了一大片。
秦浥新打断了他脱口而出的道歉:“没事,正常。你还好吧?”
“被杀”的群演们顶着泥土血浆陆续爬了起来,有几个看起来很像僵尸,花奕没那么难过了。
他们本来想调侃几句花奕,看见秦浥新立在旁边,纷纷走向临时澡堂,去清理身上的污垢了。
秦浥新看花奕眼睛红鼻子也红,整个人像只落水的小狗,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吐槽。好消息是花奕能哭出来,而且哭戏相当有感染力。坏消息是再美的人哭狠了也不太好看。
花奕一抬眼就看见秦浥新揶揄的笑,他自觉失态,打声招呼逃也似地回了住处。
林平亮看着花奕离去的背影,如释重负,“可算是折腾出了点儿名堂。”他瞄一眼旁边心情颇好的秦浥新,笑道:“怎么样,唱红脸就是爽吧?”
“不,是和成长型对戏爽,很有成就感。”
晚上,秦浥新在厨房随便煮点吃的,听见有人敲门。
一打开是花奕:“哥,关于明天的戏,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能让我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