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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乐兹 夏天的阳光 ...

  •   夏天的阳光是炎热的。

      那种热是南方五月特有的、密不透风的湿热,像有人拿了一块浸了水的厚棉布捂在你脸上,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气。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地锯着空气,教室里的吊扇转得不紧不慢,吹下来的风带着灰尘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聊胜于无。

      苏鲤趴在桌子上,右臂枕在头底下,左臂自然地垂在桌沿外面,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后颈露出一截,被阳光照出一小片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距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这七分钟对于苏鲤来说,是今天最后一个可以闭眼喘息的间隙。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他不是一个擅长适应的人——或者说,他不是一个愿意为了适应别人而改变自己的人。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减少交流,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等所有人习惯了这层壳的存在,他就不用再做任何多余的社交了。

      计划本来是完美的。

      但是他的同桌是林煜哲。

      “小锦鲤!”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小锦鲤你看!我给你从小卖部带回来了什么?”

      苏鲤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确切地说,他被迫熟悉了。才做同桌不到两周,林煜哲已经成功地让苏鲤记住了他声音的每一个频率、每一种语调。兴奋的、委屈的、装可怜的、欠揍的、欠揍的、还是欠揍的。

      苏鲤没有睁眼。

      他试图用一个“不回应”的信号告诉对方:我在睡觉,不要打扰我,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你应该能理解,如果你不能理解那你可能需要回去重读一遍小学的思想品德课本。

      林煜哲显然没有领会到这个信号的任何一层含义。

      “苏鲤——苏鲤鲤——苏公主——”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苏鲤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起来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廓,“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雪糕塞你领口里了啊,我说到做到的,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说到做到——”

      苏鲤睁开了眼。

      他不是被威胁吓到的——事实上,他不觉得林煜哲真的会做出把雪糕塞领口这种事情,毕竟那根雪糕看起来是他自己也想吃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再不睁眼,这个人可能会在旁边念叨到上课,而周围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在往这边看了。

      他不想成为被围观的对象。

      睁开眼的那一刻,苏鲤的目光直接撞上了林煜哲的笑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大概只隔了二十厘米。林煜哲整个人趴在苏鲤的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有点夸张,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贱兮兮的”——不是贬义,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想打他一拳但又下不了手的、专属林煜哲的气质。

      他手里举着一根巧乐兹,在苏鲤面前晃了晃。包装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塑料包装在光线下折射出花花绿绿的光。

      “Surprise!”林煜哲语气里带着一种“快夸我快夸我”的迫切。

      苏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涣散,那双颜色浅淡的瞳孔像结了霜的玻璃,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凉意。

      他从桌上撑起来,坐直了身子。校服的袖子被压出了几道褶皱,他不急不慢地伸手抚平,动作从容得像在做某种晨间仪式。头发被压翘了一小撮,在头顶竖起一个呆毛般的弧度,他自己没发现,林煜哲倒是看见了,并且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按——不是因为尊重个人空间,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撮呆毛可爱得要命,怕自己一碰就把它按下去了。

      苏鲤的目光落在林煜哲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煜哲完全没想到的话。

      “从A栋到小卖部的距离这么远,你竟然一点汗没出,稀奇。”

      林煜哲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第一,苏鲤居然知道A栋到小卖部的距离很远?他来这个学校才两个星期,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第二,苏鲤居然在观察他有没有出汗?第三——

      “你这是在夸我吗?”林煜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你是在夸我对吧?你说我厉害对不对?”

      苏鲤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被一颗石子砸中,连涟漪都懒得起。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

      “陈述事实就是承认事实,承认事实就是对事实的肯定,对事实的肯定就是变相的夸奖!”林煜哲的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呈现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严密性,“所以你还是夸我了!谢谢!我收下了!”

      他说着,还在胸口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五指并拢在胸口点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么军令。

      苏鲤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智障的眼神已经用得太多了,多到苏鲤自己都觉得有点腻了。他决定换一种方式来表达“你这个人真的有问题”——他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那棵被晒得蔫蔫的老槐树。

      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

      但林煜哲对这种力量的免疫力大概是百分之百。

      “小锦鲤。”他又叫了一声。

      “别那么叫我。”苏鲤没有转回来,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为什么不能叫?小锦鲤多好听啊,又可爱又吉祥,跟你特别配,”林煜哲振振有词,“你看啊,‘锦鲤’是幸运的意思,你叫苏鲤,少了一个‘锦’字,我叫你‘小锦鲤’,正好帮你补上那个字,补齐了你就更幸运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苏鲤终于转回来了,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林煜哲,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对方的视线。

      “你话怎么这么多。”

      “天生的,”林煜哲坦然道,“我妈说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哭得比别人大声,嗓门大,话多,这是天赋,改不了的。”

      苏鲤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在斟酌了两秒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不继续了。

      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被压皱的书页。

      林煜哲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地安静下去。

      他把手里的巧乐兹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怼到了苏鲤的眼皮底下:“你快拿着呀,我的手都要举酸了。”

      苏鲤看了一眼那根巧乐兹。

      巧克力脆皮的那一款,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能看见里面雪糕的形状。从包装袋上凝的水珠来看,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到三分钟,脆皮应该还是硬的,里面的奶油还没有开始融化。

      “你自己吃吧。”苏鲤说。

      “我买了两根!你看!”林煜哲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掏出另一根巧乐兹,两只手各握着一根,像握着两把光剑,在苏鲤面前交叉挥舞了一下,“当当当当!一人一根,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他挥舞的动作幅度太大了,巧乐兹上的水珠甩了两滴到苏鲤的课本上,在牛皮纸色的封面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苏鲤看着那两个圆点,沉默了一秒。

      林煜哲看着那两个圆点,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林煜哲飞速抽出一张纸巾,以一种抢救火灾的速度把那两个水滴吸干了,一边吸一边赔笑:“没事没事,没留印子你看,还是好好的——”

      苏鲤没说话,把课本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痕迹之后,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伸出手。

      林煜哲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一点刚睡醒还没有完全回温的凉意。

      “不是要给我,反悔了?”苏鲤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他伸手接这个东西只是出于一种社交礼仪上的义务,跟他自己想不想吃没有任何关系。

      林煜哲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然后飞速把其中一根巧乐兹塞进苏鲤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给你快吃吧”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撕开了另一根的包装袋,动作粗犷,包装纸被他撕得稀碎,碎纸片飘了两片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打算下课再说。

      苏鲤接过巧乐兹之后,没有立刻撕开。

      他把它放在桌上,先是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纸巾,铺在桌上,然后把巧乐兹放在纸巾上面,防止融化的水滴到课本上。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他才拿起巧乐兹,找到包装袋上的锯齿口,顺着那条线整齐地撕开。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像在执行某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操作流程。

      林煜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被咬掉一大半的巧乐兹——他的吃法是直接用嘴撕开包装袋,咔嚓一口咬掉了三分之一,奶油糊了一嘴,脸上可能也沾了一点,他不确定,也不在乎。

      “苏鲤,”林煜哲认真地说,“你吃个雪糕的仪式感,比我过年还隆重”

      苏鲤咬了一小口巧乐兹的尖尖,巧克力脆皮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得最近的林煜哲能听见。

      “你那不叫吃,”苏鲤嚼完嘴里那一小口,不紧不慢地说,“叫解决。”

      林煜哲沉默了一下,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咬得更夸张,直接把外面那层巧克力脆皮全部咬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雪糕体,。

      苏鲤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着很多层意味——最上面一层是嫌弃,中间一层是无奈,最底下一层太深了,藏得太好了,连苏鲤自己都不愿意去看清楚。

      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巧乐兹。

      第二口还是很小,第三口也很小,每一口都吃得斯斯文文的,像是在品尝什么高级餐厅的甜品,而不是小卖部三块五一根的雪糕。他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一半的眼睛,咀嚼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林煜哲把自己那根剩下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木棍叼在嘴角,用舌头把它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他看着苏鲤,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苏鲤那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低头吃雪糕的时候,耳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在他咬雪糕的动作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安静的钟摆,一下,一下,一下。

      林煜哲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一下,一下,一下。

      “苏鲤。”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小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苏鲤没抬头,但“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几乎是从鼻腔里滑出来的,不像是回应,更像是他本来就要发出这么一个声音。

      林煜哲把那根木棍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想了半天要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你觉得好吃吗?”

      苏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煜哲的影子——嘴角沾着巧克力残渣,下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奶油痕迹,手里捏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还行。”苏鲤说。

      “还行???”林煜哲的音量骤然拔高,“就‘还行’???我跑了那么远去小卖部给你买的!A栋到小卖部!上坡!太阳那么大!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你说你一点汗没出。”苏鲤淡淡地提醒他。

      林煜哲噎了一下,但很快重整旗鼓:“那是我身体素质好!跟我付出的努力没有关系!你不能因为我不流汗就否定我的辛苦!你这是结果导向的错误思维!”

      苏鲤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巧乐兹,但他的嘴唇的弧度变化——这个冰山美人终于笑了一次

      林煜哲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不仅捕捉到了,还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尖叫。

      但他忍住了。因为这个弧度变化实在太细微了,细微到他怕自己一激动就把它吓回去了。他屏住呼吸,假装在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角的余光上,盯着苏鲤的嘴角,像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在等待那只罕见的雪豹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但苏鲤没有再给他更多。

      那丝弧度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出现了一瞬,然后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煜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苏鲤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山下面,偶尔露出一个角,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而他林煜哲,就是那个蹲在冰山旁边,等了半天就为了看一眼那个角的人。

      听着挺惨的,但真蹲在那儿的时候,其实挺开心的。

      苏鲤吃完了最后一口巧乐兹。他把木棍放在那张铺好的纸巾上,用纸巾把木棍包起来,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到桌角,准备下课去扔。然后他抽出另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林煜哲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苏鲤,你吃雪糕的样子,像在吃西餐。”

      苏鲤把用过的湿巾也叠好,放到那个小方块旁边,两个方块并排放在桌角,大小一致,像个小小的艺术品。

      “你吃雪糕的样子,”苏鲤说,没有看林煜哲,“像在吃自助餐。”

      林煜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是第一个把‘吃相难看’说得这么好听的人”

      苏鲤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晰的”。

      林煜哲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一种安静的、弯着眼睛的笑。他看着苏鲤,苏鲤也看着他,就这么对视了两秒钟。

      两秒钟里,教室里风扇的嗡嗡声变得很远,走廊上有人跑过的脚步声变得很远,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也变得很远。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苏鲤先移开了目光。

      他总是先移开目光的那一个。

      林煜哲有时候会想,苏鲤先移开目光,是因为真的不在意,还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不敢看太久。

      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有的是时间。

      “苏鲤。”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还给你带。”

      苏鲤把课本翻开,翻到下一节课要讲的那一页,笔放在右边,橡皮放在笔的上面,一切归位,井然有序。

      “随便你。”他说。

      那三个字的语气并不热络,甚至带着一种“你爱带不带反正跟我没关系”的疏离感,但林煜哲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翻译苏鲤的语言。

      “随便你”的意思是——“你带了我就会吃”。

      “还行”的意思是——“其实挺好吃的,但我不想让你太得意”。

      而苏鲤把巧乐兹的木棍用纸巾包好、折成方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而不是直接扔进垃圾桶,这个动作没有对应的翻译,因为林煜哲还没有解码出来。

      但他觉得,那大概是一个好兆头。

      林煜哲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苏鲤预习课文。阳光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苏鲤坐在分界线的阴凉一侧,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课本上,像一小排安静的栅栏。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苏鲤已经在课本上写好了今天的日期和课题,字迹工整,位置居中,像一个完美的标题。

      林煜哲的课本还合着,有一片树叶被压在了下面,只露出了一点嫩绿,不容易被注意的。

      但苏鲤看到了。

      他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林煜哲摊开的课本,看到了树叶上那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给苏鲤。”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写的时候没怎么认真,像是在最后一秒钟才想起来要加上的。

      苏鲤收回目光,看着黑板。

      老师在讲台上说:“我们今天讲立体几何。”

      苏鲤的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立体几何”四个字。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

      这一次,比刚才吃雪糕的时候小了很多。

      如果你没有在认真看,如果你没有像林煜哲那样,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苏鲤身上,你一定不会注意到。

      但如果你注意到了——

      你就会发现,苏鲤不笑的样子好看,笑的样子更是比不笑的样子好看一百倍。

      可惜这个发现,目前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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