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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甜》 甜(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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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时候,程砚的英语终于及格了。
成绩条发下来那天,他坐在后面没有说话。我回头看他,他把成绩条攥在手心里,没有展开。眉毛拧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结果,又像是不敢看。
“多少分?”我问。
“你自己看。”他把皱成一团的纸条递过来。我展开,73分。不是刚及格,是超了几分。阅读理解比上次多对了三道,作文多写了五行,连最差的完形填空都蒙对了一半。
“过了。”我说。
“过了吗?”
“73。你说过没过?”
他把成绩条从手里抽回去,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开始动,从平到弯,从弯到翘,从翘到整张脸都在发亮。他的虎牙露出来了,先是左边一点点,然后整颗,然后旁边的牙齿也跟着露出来。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拍照才露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想把全世界都照亮的那种笑。
“苏也,我及格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看到了。”
“我英语第一次及格。”
“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帮我补习真的有用。”
“是你自己背了单词。”
他把成绩条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纸薄,透光,能看到背面他用水笔写的“73”两个数字,笔画粗粗的,用力很重,纸都被戳出了凹痕。他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把成绩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还放着上个星期我帮他画的英语语法重点,纸边已经卷了,但每个字都还在。
那天中午去食堂,他打了两人份的红烧肉。
不是一份分两碗,是两份,两份都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的汤汁从碗沿溢出来,在托盘上画了一道棕色的线。他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份放在我面前。
“请你的。补课费。”
“补课费不是红烧肉。”
“那你要什么?”
“你先欠着。”
他在对面坐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香,不是吃相难看,是他吃东西的时候全身都在配合——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咽下去之后嘴角会上扬。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我,“你尝尝这块,这块最好吃。”
“你怎么知道这块最好吃?”
“因为这块是带筋的,带筋的最入味。”
我已经夹起来了,咬了一口。确实入味。肉炖得很烂,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咬下去软软的,咸中带甜,混着米饭的味道。
“好吃吧?”他盯着我的表情。
“好吃。”
“那以后我每次都给你挑带筋的。”
“你又不知道哪块带筋。”
“我看得出来。带筋的颜色深一点,形状不规则。”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技能。虎牙上沾了一点酱汁,黄褐色的,他自己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想让它多待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跑完步自由活动。他拉着我坐到操场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橘子味的软糖,撕开,倒出两颗,一颗给我,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昨天。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你买糖还等打折?”
“为什么不?能省一块是一块。”
他嚼着软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很亮。他的耳钉换了,左耳那颗黑色的换成银色的,右耳两颗还是银色的。三个银色的点在阳光下闪,像三颗小星星排成一条不直的线。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耳朵。
“看什么?”
“看你耳钉。又换了。”
“好看吗?”
“好看。”
“你都说好看好几次了。”
“因为每次你都问我。”
他笑了一下,把软糖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他叠东西总是很整齐,边角对得很准,压得很实,像他这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但重要的事情从不含糊。
“苏也。”
“嗯。”
“你以前吃过这个糖吗?”
“没有。”
“那你尝尝。橘子味的,很甜,但是不腻。”
我已经在吃了。橘子味的,确实是甜的,但不是很冲的甜,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舌尖甜到喉咙再到胃里最后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甜。和刚才那块红烧肉不一样,红烧肉的甜是咸中带甜,软糖的甜是直接、单纯、不讲道理的甜。但两种甜混在一起,不打架,像他这个人——笑着的时候像软糖,不笑的时候像红烧肉,都是甜的,甜法不一样而已。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他在后面用笔戳我的背。不是那种用力的戳,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猫爪子拍你一下就跑的那种戳。
“干嘛?”我回头。
“你笔记借我抄一下。”
“哪一科的?”
“数学。今天讲的我都记了,但有几道例题没抄完。”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薄茧。他低下头抄笔记,抄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抄,字迹比平时工整——最近他一直在练字,从“丑但能认”变成了“一般但看着舒服”。
“苏也。”
“嗯。”
“你笔记怎么做得这么好?”
“认真做就行。”
“我也认真了。”
“那你再认真一点。”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在憋着什么话的弯。他的虎牙没有露出来,但我知道它在,和那颗藏在嘴角后面的、只在我面前才会肆无忌惮露出来的虎牙,住在一起。
“苏也。”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的橡皮借我一下。”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不能。我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把橡皮递过去。他接住,把他卷子上那道写错的题擦掉,重新写。写完了,橡皮没有还。我也没有要。
放学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南门街巷口,他停下来。
“苏也。”
“嗯。”
“明天早饭你吃什么?”
“不知道。看我妈做什么。”
“你别吃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新开了一家早餐店,在你们巷口往东,走五分钟。他们家的油条是现炸的,豆浆是现磨的,还有小笼包,皮薄馅大。”
“你什么时候去吃过?”
“今天早上。我特意去尝了一下,好吃才带你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我注意到他特意绕路了。北门街在南门街北边,新开的早餐店在南门街东边,他今天早上要先到南门街,再往东走,吃完再掉头去学校。多走了好几公里。为了尝一家油条是不是现炸的。
“几点?”我问。
“六点半。我在巷口等你。”
“太早了。”
“早去才有油条,晚了就卖完了。”
“那你帮我买,我到了直接吃。”
“不行。油条要现炸的才脆,我买过来就软了。你得起早,跟我一起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命令式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请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怕被拒绝的忐忑。他这个人,从来不求人。但他在求我早起吃油条。
“好。六点半。”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我居然对了”的意外,不是抢到红烧肉的得意,是一种“你答应了,我好高兴”的、藏不住的、从心底往外冒的笑。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礼物终于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也!”
“干嘛?”
“你明天别穿校服!校服不好看!”
“校服都一样。”
“穿你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色的卫衣!你穿那件好看!”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就跑。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北门街的方向。
我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温温的。从口袋里掏出软糖的包装纸,橘子味的,已经被我揉皱了。他叠东西总叠得很整齐,我不行。把包装纸展平,叠了一下,对不齐,又叠了一下,还是歪的。放进口袋里,和他的那些纸条、那片枫叶、那把蓝色折叠伞放在一起。不是有意要存,是顺手放了。
晚上,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枝丫不动了,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说我穿白色卫衣好看。他知道我有几件白色卫衣。两件。一件领口松了,一件还好。他说的应该是那件还好的。他观察好仔细。我穿校服的时候他会看,不穿校服的时候他也会看。他一直在看。”
折成纸飞机。今天不想扔出去。
放在桌角,机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像一架随时准备起飞但暂时不着急的飞机。
有些话写出来了,不需要飞走。留在身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