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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早餐》 早餐,油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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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巷口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靠在那棵桂花树下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油条,一袋小笼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不是我说的那件白色。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的颜色比平时深。
“你怎么穿这件?”我走过去。
“怎么了?”
“你昨天说我穿白色好看,没说你自己。”
“我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眼神是闪躲的。他把油条袋子递过来,油条还是热的,纸袋被油浸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轮廓。
“趁热吃。我六点就去了,排了十分钟队。”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我在店里吃的,吃完又给你买的。”
他走在我左边,走得很慢。油条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的。豆浆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大口喝。小笼□□薄,咬开里面的汤汁会流出来,他吃得急,汤汁溅到了下巴上。
“你慢点。”我说。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下巴,把汤汁蹭掉了,又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
“好吃。”
“你刚不是说在店里吃过了吗?”
“再吃几个不行?”
他又咬了一个小笼包,这次没有溅出来。嘴角沾了一点醋,黄褐色的,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的虎牙被包子的面皮遮住了,但笑还在,从眼睛弯出来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看了一眼,没有接,放回口袋。
“谁啊?”我问。
“我妈。问我吃没吃早饭。”
“你回了?”
“回了。发了个‘嗯’。”
他撒了谎。因为他回消息的时候我看到了,不是“嗯”,是三个字:“在吃了。”不是回复妈妈的。是回复我的。但他以为我看不到。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橘子味软糖的包装纸,叠好的,四四方方,边角对齐。
“你还留着?”我问。
“你不也留着?”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放口袋里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把包装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压,把它压得更平。橘子味的图案已经褪色了,橘子的轮廓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个橘子。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水笔,在包装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我。
“送你了。”
我翻过来。上面写着:“第一块糖。”字迹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收笔的时候有微微的顿,像练过的。他的字真的在变好。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第一块糖。以后还有第二块第三块。”
“你又要买一送一?”
“这次不买一送一了。这次原价买。”
他把托盘端走了,没有等我。走到回收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
“苏也,下午体育课你还坐边上看吗?”
“不看。我打球。”
“你会打球?”
“不会。你不是会吗?你教我。”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粉色的灯。他的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左耳一个,右耳两个,三个银色的亮点,和三颗害羞的星星。
体育课他教我投篮。
球比我想的重,举起来的时候手腕会抖。他站在我身后,手把着我的手。
“不是用手腕的力量,是用全身。腿弯曲,重心下沉,力量从脚底传到手指。”
他的手比我的大,手指比我的长,把着我的手的时候掌心贴着我的手背。热的。他的手心是热的。
“投。”
我投了。球打在篮板上弹回来,没有进。
“再来。”
他又把球传给我。这次他的手没有把着我的手,站在旁边看。
“腿再弯一点。”
我弯了。
“手腕再用力一点。”
我用力了。
“投。”
球打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差一点。”
“差多少?”
“差你放松。你太紧张了。”
他接过球,自己投了一个。没跳,就站着,手腕轻轻一拨,球进了。空心,网唰的一声。
“你看,要放松。”
“你教了跟没教一样。”
“我再教一遍。”
他这次站在我后面,手把着我的手。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蓝袋子的,最普通的那种。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后脑勺上,热热的。
“这次我帮你投。”
他的手用力,带着我的手往上推。球出去了,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进了。
“你看,会了吧?”
“那是你投的,不是我。”
“你手也在上面。算你投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虎牙露出来了,白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止是耳朵,不止是虎牙,是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像太阳。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写了张纸条递过来。
“苏也,你周末有空吗?”
“有空。”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先不告诉你。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虎牙没有露出来,但我知道它在。它在笑。
放学的时候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软糖。橘子味的,没拆包装,糖纸上印着一个橘子的图案,橘子是橙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第二块糖。”他说。
“第一块你没给我。”
“第一块是包装纸。这块是糖。”
“包装纸上写‘第一块糖’,你这块是第二块?”
“你数学不是很好吗?”
“我数学没你好。”
“那你还教我。”
他笑了。笑着转身走了。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跑起来,跑到巷口拐角,没有回头,举起右手挥了一下。手心里攥着什么,反了一下光。
是耳钉。他什么时候摘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摘?
不知道。
但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又握紧了。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在等人的人。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今天他教我投篮。他的手很热。今天他给了我第二块糖。第一块是包装纸,上面写着‘第一块糖’。第二块是真的糖。他说以后还有。今天他跑着走的。没有回头,但举了手。手心有什么,反了一下光。是耳钉。他摘了耳钉。摘了之后放在了哪里。他不会扔掉。他会收好。像收那些纸条一样。”
折成纸飞机。机头尖尖的,机翼一样平。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但不是很冷。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机翼被照成了橘黄色。没有人捡。但风把它吹到了墙根,和那片缺了角的枫叶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