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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午休》 午休,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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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时候,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午休的时候大部分人趴着睡了,有人把校服盖在头上,有人把课本立起来挡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程砚趴在我后面,脸埋在胳膊里。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午休的时候会把椅子往前拖,拖到椅背贴着我的椅背。这样他趴着的时候,呼吸会喷在我的后颈上,温温的,痒痒的。
我没有往前挪。他也没有往后挪。那一拳距离消失了,变成了零。
“苏也。”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你没睡?”
“睡不着。”
“那你闭着眼睛也是休息。”
“闭了。闭了更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面。”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他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叠得很小,边角压得很实。我展开,上面写着:“你头发长了。”字迹有点草,圆珠笔写的,笔画连在一起,但能看清。
“该剪了。”我回。
“别剪。”
“为什么?”
“剪了不好看。”
“现在也不好看。”
“好看。”
他把纸条抽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你睡着的时候我数了,你的睫毛左边比右边长。”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耳朵。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红到耳尖,像被暖气烤的,又像不是。
他没有抬头,但右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比了一个V。两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灯光落在他手指上,把皮肤照得很白。那个V不是胜利,是“我看到了,你不用否认”。我转回去,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那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他打了双份,端着托盘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生怕被人抢了。他把一份放在我面前,另一份放在自己那边,坐下,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我一双。
“今天肉多。”他说。
“你排了多久?”
“没多久。我跑着去的。”
他的额头上还有汗,亮晶晶的,在食堂的灯光下一闪一闪。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湿了一小块。
“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满足,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的、餍足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猫一样的气息。虎牙上沾了一点酱汁,黄褐色的,他自己不知道。我低下头吃饭,没有告诉他。想让它多待一会儿。
“苏也。”
“嗯。”
“你周末有空吗?”
“上次你也问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干嘛?”
“陪我去买衣服。”
“你自己不会买?”
“不会。你眼光好。”
“我眼光哪里好了?”
“你觉得我好看,说明你眼光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今天是周三”。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不像话,从耳垂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耳廓边缘,像一朵快要成熟的石榴。旁边桌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米粒差点呛到气管。我假装没看到,把碗里最大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你干嘛?”
“不爱吃肥的。”
“你昨天才说你爱吃肥的。”
“昨天是昨天。”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我。把那块肥的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虎牙露出来了,白的,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周六早上,他在巷口等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里面是白色卫衣,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边。他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等多久了?”我问。
“刚到。”
他的鼻尖是红的,手指也是红的。他等了很久。
坐公交车去商业街,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刹车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膝盖碰到我的腿。没有道歉,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碰着,隔着两层裤子,他的膝盖是凉的。
“苏也。”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手都白了。”
“天生就白。”
“你嘴唇也白了。”
“天生的。”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公交车晃了一下,他往前倾了一点,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苏也。”
“嗯。”
“你整个人都白了。”
和那天在走廊尽头一模一样的话。但那天的他是红的,眼眶红,耳钉红,嘴唇也红。今天的他是白的,脸白,手白,牙齿白,虎牙白得像一小块没化完的雪。不一样。
商业街人很多。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看到喜欢的店就进去,不喜欢的就路过。他不怎么试衣服,拿起来看一眼,摸一下面料,翻一下吊牌,放回去。
“你到底是来买衣服的还是来逛街的?”我问。
“逛街。买衣服顺便。”
“你买了什么?”
“还没看到喜欢的。”
走到第三家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橱窗里挂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他平时穿的那件很像,但领口不一样,那件的领口是宽松的,没有松紧带。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进去了。
“这件。”他指着那件白色卫衣。
“你不试?”
“不用试。我知道码。”
他去柜台结账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白色卫衣,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站在门口等,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翻钱包,动作不快不慢。营业员在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买好了?”
“买好了。”
“帮我省了?”
“不是帮我自己买的。”
他把袋子递给我。
“给你的。”
“给我?”
“你不是说你那件领口松了吗?这件领口不会松。”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鞋带系得很紧,跑起来不会松。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店的logo,一个很小的标志,像一只鸟,又像一片叶子。
“程砚。”
他没有停。
“程砚!”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飘。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领口松了?”
“你自己说的。你说你有两件白色卫衣,一件领口松了,一件还好。”
“我说的是还好那件。”
“那件也松了。我看得出来。”
他走进了人群。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我追上去,走在他左边。
“程砚。”
“嗯。”
“谢谢。”
“不用谢。”
“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还。”
“那你要什么?”
“你先欠着。”
和上次我说的话一模一样。他把“你先欠着”还给我了。欠着就欠着。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时还多。没有座位,没有吊环,他靠着车窗站着,我站在他旁边。刹车的时候他往前倾了一下,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还有那颗藏在嘴角后面的、随时都会露出来的虎牙。
“苏也。”
“嗯。”
“下周末还出来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作业写没写完。”
“你每次都说要看作业写没写完。每次都写完了。”
“那你还问?”
“就是想问。”
他把脸转过去看窗外。车窗外面是流动的城市,灰色的马路,光秃秃的树,行人的脸模糊成一幅没对焦的照片。
到站了。下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颗橘子味的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第三块糖。”他说。
“你上次说是第二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他走在我左边,巷口到了,他停下来。
“苏也。”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跑,就是走,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在身后晃,外套的下摆在风里飘,鞋带系得很紧。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也!白色卫衣记得穿!”
声音从巷子的那头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口袋里放着第三块糖。
晚上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没有风,桂花树的枝丫一动不动,月亮挂在树梢,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不走的钟。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买了一件白色卫衣给我。他说我穿白色好看。他说我的领口松了,他看得出来。他什么时候看的。我穿校服的时候他看,我不穿校服的时候他也看。他一直在看。我也是。”
折成纸飞机。推开窗户,夜风凉凉的。
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
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机翼被照成了橘黄色。
没有人捡。
但它在那里。
和那片枫叶,和那些软糖的包装纸,和那把蓝色折叠伞,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