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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入冬》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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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最低气温零下七度。教室的窗户上结了霜,不是水汽,是霜,白花花的一层,用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过一会儿又被新的霜盖住。走廊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程砚迟到了。
他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红的。鼻尖最红,像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颧骨、下巴、耳朵、嘴唇,都是红的,只有眼白是白的,但眼眶边缘也红了一圈,像哭过,又像被风吹的。他走到座位坐下,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那一拳距离依然是零,最近才变成这样的,习惯了,不想改回去了。
“你是不是又没戴围巾?”我回头。
“忘了。”
“你上次也说忘了。”
“上上次也是。”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上周给他画的语法重点。纸边已经卷了,折痕处磨毛了,但他还是每天都带着,每天都翻。
“你明天再忘,我就不借你围巾了。”
“你没有围巾。你从来不戴。”
“我明天就戴。”
“你骗人。你说了一个冬天要戴围巾,到现在都没戴。”
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很轻的哒哒声,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我听到了。他的手指也红,关节处最红,像被冻熟的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牙印已经很多了,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像年轮。
第一节课下课后,他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趴在我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
“苏也,你冷不冷?”
“不冷。教室有暖气。”
“我冷。我手都僵了。”
他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手指是红的,掌心的纹路很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
“你摸一下,是不是很冰。”
我摸了一下。是冰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活该。谁让你不戴手套。”
“没有手套。”
“去买。”
“没钱。钱买卫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不是在邀功,不是在提醒我那件卫衣是他买的。他就是在说一个事实——钱花完了,所以没有手套,所以手很冷。这个事实里有我的一小部分责任,我知道,他也知道,但谁都不说破。
我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黑色的,毛线的,手指的地方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衬里。
“你戴什么?”
“我不冷。”
“你手也冰。”
“我天生就冰。”
“那也是冰。”
他把手套推回来,没有接。我把手套放在他桌上,转回去。他又推回来,我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像两个在打太极的人,谁都不肯先收手。第四次的时候他没有推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戴上了。左手戴一只,右手没戴。右手握着笔在写字,虎口处那小块茧在黑色毛线的映衬下显得很白。
中午食堂人很多。他排在我前面,回过头来,下巴架在我肩膀上。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不是每天都要吃吗?”
“今天不想吃了。”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
他的下巴很重,搁在肩膀上像放了一袋米。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痒痒的。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温温的,和早上冻红的鼻尖不一样温度。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他没有抬起头。就那样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程砚,你下巴很重。”
“你瘦了。没肉了。”
“那你还压?”
“压不坏。”
他抬起头来,笑了。虎牙露出来,在他冻红的脸上显得很白,像雪地里埋着的一颗还没被发现的珍珠。他的鼻子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黑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做数学卷子,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睡觉。窗外开始飘雪了,很小,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窗台上,一落地就化了,留不下一片白。
他在后面用圆珠笔戳我的背,轻轻的,一下,两下,三下。
“苏也,你看窗外。”
“看什么?”
“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跟你一样。”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雪花、光秃秃的树枝。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上有光,不是雪反的,是日光灯。他安静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像一团火,走到哪烧到哪,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热的。安静的时候他像一盆炭,烧完了,灰还红着,不烫了,但还是暖的。
“程砚。”
“嗯。”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笑。你脸上有笑。”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虎牙露出来了。他笑的时候和雪不一样,雪是冷的,他是热的。雪落在地上会化,他笑了就不会收回去。
放学了。雪还在下,比下午大了一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在我左边,没有戴帽子,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发上顶着白色的雪,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六角形的,停留了一秒,化成了一滴水。
“苏也。”
“嗯。”
“你说雪花化了变成什么?”
“水。”
“不对。变成春天。”
他甩掉手心的水,把手插回口袋。他侧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雪花在他周围飘,像给他加了一层白色的滤镜。他的鼻尖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比早上淡了一些,是那种快要褪但还没褪完的、残留在皮肤底下的粉色。
“苏也,你明天戴围巾吧。”
“你不是说不冷吗?”
“我不冷。我怕你冷。”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我前面。书包在身后晃,雪花落在书包上,一层薄薄的白。他的脚印踩在雪地上,很深。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一步。到南门街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也,到了。”
“嗯。”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这次你先。”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也!明天记得戴围巾!”
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被雪吸收了大半,没有那么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站在雪里,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雪花在他周围飘,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这一次没有跑,就是走。书包在身后晃,鞋带系得很紧,不会松。
我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温温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说雪花化了变成春天。他说的不对。雪花化了变成水,水浇在土里,土里长出新芽,新芽在春天开花。所以他说得也对。”
锁屏,放进口袋。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我站在巷口,没有进去。等他走远了,走过了北门街的巷口,走过了那盏坏了的路灯,走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才转身。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短的一段。
“他说明天记得戴围巾。他自己不戴。他手冻红了,鼻子冻红了,耳朵也冻红了。他说不冷。他骗人。但他骗人的时候虎牙也露出来。所以我不拆穿。”
折好,推开窗户。大雪纷纷扬扬,纸飞机飞出去,被风卷了一下,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挂在那里。雪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机翼上落了白色的雪,分不清哪是纸,哪是天。关窗的时候,对面楼的阳台灯亮着,没有人。
但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阳台门走到栏杆边,又走回去。不是他的。但也是某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雪要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纸飞机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