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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暖手宝》 一 ...


  •   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冷到了骨头里。

      教室里暖气烧得再足也挡不住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坐在靠窗位置的同学纷纷往中间挪,椅子挤着椅子,过道窄得快走不过人了。程砚没有挪。他坐在我后面,椅子贴着我的椅背,那一拳距离早就不存在了。大概是觉得这样能蹭到一点我的体温,又或者只是想离我近一点。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的手冻得更厉害了。不是红,是紫。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像熟透的葡萄快要裂开。写字的时候他会先哈一口气,再握笔,写几个字又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圆珠笔在他手里像一根冰棍,握久了会化,化了就握不住。

      “程砚,你的手——”
      “没事。冻疮,年年长。”

      他从笔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涂在指节上。药膏是白色的,涂开之后变成透明的,在灯光下亮亮的。他涂得很仔细,每一个关节都涂到了,但手指太僵,药膏推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我回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下巴尖了一点点,颧骨的轮廓清晰了一点点,校服领口显得空了一点点。他最近吃得少,食堂的红烧肉从两份变成了一份,有时候一份也吃不完。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好吃,饱了”,但碗里还剩着半碗饭。

      “你那药膏没用。”我说。

      “有用。涂了不痒。”

      “不治根。”

      “治根干嘛?明年还要长。”

      他说得对。冻疮这东西,今年长了明年还会长,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片皮肤,像某种不肯走的客人,到点了就来,住够了也不走。但明年他会在哪里?明年这个时候,他还坐在我后面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痕迹。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室内上的。外面太冷了,老师不让出去,在体育馆里做操、跑步、打羽毛球。程砚没有打羽毛球,坐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别人打。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打?”
      “手疼。”

      “冻疮疼?”
      “嗯。裂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食指的关节处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能看到里面嫩红色的肉,边缘翘着一小片白色的死皮。血已经止了,但裂口周围肿着,皮肤被撑得很薄,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淤血。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又不能马上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肉色的,撕开包装,往手指上贴。手太僵了,贴了好几次都没贴正,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裹在手指上,皱成一团。

      “我帮你。”

      我拿过创可贴,撕掉包装纸,拉直,对准裂口,轻轻按下去。创可贴的棉垫刚好盖住那道裂口,两边的胶布顺着手指的弧度贴紧。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弯了一下手指,创可贴跟着手指的弧度折了一下,没有翘边。

      “苏也,你贴创可贴都比我贴得好。”
      “是你贴得太歪了。”
      “我手太僵了。不然我贴得比你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但虎牙没有露出来。被创可贴遮住了?没有。他的虎牙在左边,创可贴贴在右手。虎牙不出来,是因为他没有真的笑。他没有真的笑,是因为手太疼了。

      放学后我去了趟超市。不是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是路口那家大的,有上下两层的那种。我在二楼找到了卖保暖用品的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套、围巾、帽子、暖手宝。暖手宝有很多种,充电的,灌水的,一次性的。我选了一个充电的,白色的,椭圆形,手掌大小,充一次电能暖好几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把暖手宝揣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只冬眠的刺猬。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还没来。我把暖手宝充好电,放在他桌上。暖手宝是白色的,在棕色的桌面上很明显,像一个误闯进教室的外星来客。他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拿起暖手宝,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你的?”

      “不是。捡的。”
      “在哪儿捡的?”

      “地上。”
      “地上有这么新的暖手宝?”

      “可能是有人掉的。”
      “谁掉了会不回来找?”

      “可能是他不要了。”
      “这么新的暖手宝,谁舍得不要?”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把暖手宝贴在脸上,白色的外壳衬得他的脸更白了,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

      “苏也,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谢谢。”

      他把暖手宝塞进口袋里,低头翻课本。嘴角是翘的,虎牙露出来了,白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的耳朵也红了,这次不是冻红的,是什么红的,大家都知道,但都不说。

      上午第二节课间,他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又贴了贴脸。

      “还热。”
      “当然热。充电的。”
      “能热多久?”

      “好几个小时。”
      “那够用到放学了。”

      他把暖手宝放回口袋,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它。整节课手都没有拿出来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放在桌上。暖手宝旁边是红烧肉,红烧肉旁边是米饭,米饭旁边是番茄炒蛋。

      “你干嘛把它拿出来?”我问。
      “让它也闻闻肉香。”

      “……它又不吃饭。”
      “谁说的?它陪我上课,陪我写作业,陪我吃饭,它就是我的人了。我吃什么它就得闻什么。”

      他说“我的人”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米粒差点呛到气管。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直红到耳廓边缘,连耳钉都好像被染成了粉色。

      我假装没听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你干嘛?”
      “给你。不爱吃肥的。”

      “你昨天才说你爱吃肥的。”
      “昨天是昨天。”

      他没有拆穿我。把那块肥的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虎牙露出来了,白的,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在后面用小纸条戳我,不是写字的纸条,是空白的,叠成一个细长的条,轻轻地戳我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干嘛?”
      “苏也,你转过来一下。”

      我转过去。他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我手心里。

      “你手也冰。暖暖。”

      暖手宝还热着,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和洗衣液的味道。我的手确实冰,但暖手宝的热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胸口。没有到心脏。但快到了。

      “你不暖了?”我问。
      “暖够了。”

      “你手还红着。”
      “红着好看。”

      他把手缩回口袋里,缩的时候碰到了暖手宝的充电口,金属的,冰凉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充电口,摸了好几遍,像在确认它还在。

      放学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南门街巷口,他停下来。

      “苏也。”
      “嗯。”
      “明天还能用你的暖手宝吗?”
      “那不是我的。是你捡的。”

      “对,我捡的。那明天还能用我捡的暖手宝吗?”
      “你捡的就是你的。你想用就用。”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也!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书包在身后晃,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暖手宝。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鞋带系得很紧,不会松。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月光落在雪上,反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地远。

      我站在巷口,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缺了角的枫叶,举到眼前。月光透过枫叶的脉络,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影子。

      明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吗?

      枫叶没有回答。风也没有。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只写了一行字。

      “他说明天见。明天会来的。”

      折好,推开窗户。月光很亮,雪地上反着光,像白天一样亮。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雪地上。白色的纸飞机落在白色的雪上,几乎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明早会有人扫雪。
      在那之前,它会和雪一起,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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