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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手术》 期 ...


  •   期末考前一周,程砚请假了。

      不是迟到,不是早退,是一整天都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课本收走了,笔袋不见了,连那张英语语法重点的纸条也不在了。日光灯照在空桌面上,反出一片寡淡的白。那拳距离变成了一个空位,不习惯。

      我给他发了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还是没有回。第三条没发。他不回消息的时候,不是没看到,是不想回。他一直这样。但从他爸走之后,“不想回”的频率变高了。

      中午食堂的红烧肉还热着,我打了两人份,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对面没有人,碗里多出来的那份红烧肉慢慢凉了,油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像湖面结了冰。我把那份凉了的倒掉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的手机终于回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我接了,那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很有节奏,像心跳。

      “苏也。”
      声音是哑的,不是没睡好的那种哑,是麻药退完后喉咙干涩的那种哑。我听过这种声音,外婆做手术那次,醒来之后也是这样,嘴唇干得起皮,说话像砂纸磨木头。

      “程砚,你在哪?”
      “医院。”
      “怎么了?”
      “没事。小手术。”
      “什么小手术?”
      “阑尾。前天晚上疼的,半夜来的。”

      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但他说“疼”的时候,尾音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没发生。我听到了。

      “哪家医院?”
      “你别来了。”
      “哪家?”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医院的名字,市人民医院,外科楼。挂了电话,我跟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没编好,说了“同学生病了,我去看他”。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

      从学校到医院,公交六站路,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今天堵车,走了快四十分钟。车厢里人很多,挤,没有座位,我站在后门靠窗的位置,书包背在胸前。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没有雪,但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刮。

      外科楼在住院部的五楼。电梯等了很久,楼梯走上去的。推开水磨石楼梯间的门,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在地上反着冷光。护士站没有人,值班室的灯亮着,从门缝里传出很小的电视机的声音。走到508,门关着。门上有玻璃窗,手扒着窗沿往里看。

      他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锁骨的形状比以前更清楚了,像两块没被雪盖住的石头。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贴膜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从针头处往手腕方向延伸,像一条细细的小河。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我发的消息那两行。“你今天怎么没来?”“你还好吗?”没有回。但看了很多遍。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到我,手机屏幕暗了。放枕头下面。

      “你怎么真来了?”
      “顺路。”
      “学校到医院不顺路。”
      “今天顺。”

      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枕头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比枕头还白。嘴唇的颜色很淡,起了一层白皮,干裂的地方有一点点血色,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谢的花。手背上贴着创可贴,不是普通的创可贴,是护士贴的那种,医用胶带下面是棉垫,棉垫下面是针孔。针孔很小,但它在那里。和冻疮的裂口不一样,冻疮在皮肤表面,这个在皮肤下面,看不见,但一直在疼。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我问。
      “昨天下午。”
      “疼不疼?”
      “不疼。麻药过了也不疼。”

      又撒谎了。他说话的时候腹部在用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换气。切口在肚子上,说话的时候腹肌会收缩,牵动伤口。他说不疼,但他的嘴唇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了。

      “阑尾炎为什么不早说?”
      “前天晚上才疼的。”
      “前天晚上为什么不打电话?”
      “半夜了。”
      “半夜也可以打。”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病房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和教室里的一样,嗡嗡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疼的。他疼的时候不叫,不喊,不皱眉,就是忍着,忍到眼睛充血,忍到嘴唇发白,忍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在半夜给自己叫了辆救护车。一个人。没有人陪。

      “苏也。”
      “嗯。”
      “你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躺着不舒服。”

      我找到床尾的摇把,顺时针转。床慢慢升起来,他的上半身从平躺变成半躺。他靠在枕头上,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病号服领口下面一小截纱布。白色的,方方正正,用胶带固定在皮肤上,盖着那道切口。

      “吃了吗?”我问。
      “吃了。医院的饭。”

      “好吃吗?”
      “一般。”

      “那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医生让吃吗?”
      “不让。要等排气之后。”

      “那你先忍着。”
      “忍很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好冷”。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是红烧肉,不是排气。是别的什么。忍了很久了。从“出差了”开始忍,从“再说吧”开始忍,从“没事”开始忍,忍到耳钉打了一个又一个,忍到手上长了冻疮也不买手套,忍到暖手宝都暖不过来的那种冷。他还在忍。

      “程砚。”
      “嗯。”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一周。”

      “期末考怎么办?”
      “补考。或者不考。”
      “不考不行。”
      “那怎么办?我又不能把卷子拿到医院做。”
      “我帮你带。每天来,把当天的卷子带给你。”

      他看着我。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不是高兴的亮,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只能通过让眼睛变亮来表达的亮。

      “苏也,你每天都来?”
      “顺路。”
      “学校到医院不顺路。你说过了。”
      “今天顺。明天也顺。后天也顺。”

      他没有说话了。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在灯光下颤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帮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把水杯加满水,把暖手宝充上电。暖手宝还是那个白色的,他用了一个多星期了,外壳上有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在哪里碰的。

      “暖手宝还带医院来了?”我举着它问。
      “嗯。没有它睡不着。”

      “你以前没有它怎么睡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把暖手宝从手里接过去,贴在脸上。白色外壳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但耳朵是红的。病号服的领口歪了,露出左边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过。

      “苏也。”
      “嗯。”

      “你该回去了。天黑了。”
      “嗯。明天我把卷子带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顺路。”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白色病房里显得很白。嘴唇裂了,笑的时候裂口被牵动,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

      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停下来。

      “程砚。”
      “嗯。”
      “你疼的时候别忍。叫护士。叫医生。叫我也行。”

      他看着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把暖手宝贴在脸上,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是弯的。他在笑。

      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护士站有人在值班,低头写着什么。电梯来了,门开了,我没进。走楼梯。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我第一次去他家那天晚上的走廊,像那天喊他名字时巷子里的回音。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苏也,今天谢谢你来。”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会懂的。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写了很多字。

      “他一个人做的手术。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从手术室被推出来。麻药还没退的时候他有没有叫谁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也不说。他什么都不说。今天我摸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头在皮肤下面,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他在学校的时候,手背上是没有针的,只有冻疮,只有裂口,只有创可贴。他把针藏起来了。把疼也藏起来了。把什么都藏起来了。但藏不住。我看到了。”

      好,推开窗户。风停了,月光很亮。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雪地上。雪已经开始化了,化了一半的地方露出暗灰色的水泥地,像一块块没愈合的疤。纸飞机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机翼沾了水,字迹可能会模糊。

      但字已经在我心里了。
      不需要纸。不需要飞。不需要任何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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