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住院》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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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住院那一周，我每天都去。
放学后先回家放下书包，把当天的卷子装进文件袋，再坐六站公交到医院。路上堵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院部的走廊亮着白惨惨的灯。护士站的值班表换了人，新来的那个不认识我，每次都要问找谁。我说508的程砚，她说探视时间过了，我说我是他同学，帮他带作业。她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进病房的时候他往往在睡觉。不是真睡，是闭着眼睛假寐。听到门响就睁开，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只是没睡好。床头柜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饭，医院的饭，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小块没有味道的鸡肉。筷子架在碗沿，汤已经凉了。暖手宝压在枕头底下，充电线从枕头下面垂下来，插在床头的插座上，指示灯是绿色的，已经充满了，还插着没拔。
“苏也，你今天来晚了。”
“堵车。”
“你每天都堵车。”
“这条路每天都堵。”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出里面的卷子。数学两张，英语一张，物理一张，化学一张。卷子按科目分好，夹子别着，边角整整齐齐。他接过去翻了翻，没有做，放在一边。
“不想写？”
“伤口疼。”
“那就不写。回头我给你讲。”
他把卷子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个饭盒。不锈钢的，外面包着隔热布，打开来，热气冒出来。红烧肉，不是食堂的，是我外婆做的。早上跟外婆说同学住院了想吃红烧肉，外婆没问是谁，中午就炖了一锅，用保温袋装好，让我带去。
他盯着饭盒看了几秒。
“你外婆做的？”
“嗯。”
“代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你出院后来家里吃饭。”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好吃。”
“比食堂的好吃？”
“食堂的不配跟你外婆的比。”
他吃得比前几天多了，一碗饭吃了大半，红烧肉吃了一半。汤也喝了，虽然已经凉了。吃完之后我把饭盒收好，保温袋叠好，塞回书包。他靠在枕头上，手放在被子上，留置针露在外面。塑料贴膜的边缘翘起来了，我帮他按了一下，按回去。
“苏也，你每天都来，作业写得完吗？”
“写得完。我在车上写。”
“公交车上写作业？不晕车？”
“习惯了。”
“你还有什么是习惯了的？”
他看着我，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眉眼鼻唇，还有那颗藏在嘴角后面的、这几天都没怎么露出来的虎牙。他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连虎牙都好像比平时大了一些，因为没有肉了，牙齿显得更突出。
“习惯了你坐在我后面。”我说。
他没说话了。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下巴。
医院的夜很长。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打着呼，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他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黑色的天幕，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板。
“苏也。”
“嗯。”
“你几号期末考试？”
“下周。十三十四十五。”
“那我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不赶。你好好养着。”
“我怕考不好。”
“你不会考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住院都在看英语。”
床头柜的抽屉里露出一角英语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我帮他画的重点。单词旁边有他的注解，字迹比平时工整，但有几行被药渍洇模糊了，看不清。他大概是在输液的时候翻的，一只手举着课本，另一只手扎着针，翻页不方便，就用下巴压着书脊。
“苏也。”
“嗯。”
“你回去早一点。天黑了不安全。”
“没事。路灯亮着。”
“路灯也会坏。”
“那我就走慢一点。”
“走慢一点也不安全。”
“那你说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暖手宝，充电线拔掉，递给我。
“你带着它。它陪过我，现在陪你。它会保佑你。”
“它是个暖手宝，又不是护身符。”
“它就是。我说是就是。”
他把暖手宝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留置针的软管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被胶带牵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比暖手宝凉多了。我把暖手宝打开，握了一会儿，等它热了，再放回他手心里。
“你握着。我不需要。”
“你不是说要走夜路吗？”
“我走快一点就行。”
“你刚才还说走慢一点。”
“你到底是让我走快还是走慢？”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白色病房里显得很白。嘴唇的裂口结痂了，笑的时候痂没有裂开，颜色变深了，像一小颗褐色的痣。
那天走的时候，他在床上坐起来了一点，被子滑下去，露出病号服领口下面的纱布。纱布还是白色的，方方正正，胶带换过了，新的，没有翘边。
“苏也。”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作业多的话就别来了。”
“不多。”
“那你路上小心。”
“好。”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砚。”
“嗯。”
“你晚上的时候别一个人待着，隔壁床有人，你跟他说话，别一个人刷手机。越刷越睡不着，睡不着伤口好得慢。伤口好得慢就出不了院，出不了院就见不到我。见不到我你别后悔。”
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电梯来了，门开了，我进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最后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消息，凌晨一点多，就一句话：“苏也，我没忍住，刷手机了。”
我回了一句：“明天给你带眼罩。”他回了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久。
“他在医院，一个人。隔壁床有人，但他不跟人家说话。他说不出口。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疼说不出口，怕说不出口，想让我来也说不出口。他只会说‘你别来了’，然后等我来了，他又笑。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虎牙不会说谎。虎牙是真的。”
折好。推开窗户，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反出一片碎碎的金色。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地上。水洇湿了机翼，字迹模糊了。看不到了。
但我想他懂。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