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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高二》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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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高二开学。
暑假过得很快,快到像一场没做完的梦。补课、写作业、帮外婆买菜、去面馆吃面。程砚回了南方老家,走之前来巷口找我,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颗橘子。
“我妈让我带的。老家的橘子,甜。”
他剥了一颗,递给我。橘子是橙色的,皮薄,汁水多,甜中带一点点酸。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剥橘子的时候橘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早上的车。”
“几点的?”
“七点。”
“那么早?”
“嗯。到了还要转车。”
他靠在桂花树上,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暑假他晒黑了一点,不是那种很黑的黑,是肤色从白变成了小麦色,显得虎牙更白了。耳钉没有戴,耳洞还在,左耳一个,右耳两个,小小的三个孔,像被谁用针在纸上扎的点。他说回老家不方便戴,摘了。但耳洞不会长死,即使不戴东西,那几个小孔也会一直在,像身体记住了一些不该记住的事。
“苏也,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
“我也不会。”
他笑了,把橘子皮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他叠东西还是那么整齐,边角对得很准,压得很实,像他这个人。暑假他胖了一点,下巴没那么尖了,颧骨没那么高了,锁骨没那么深了。他妈妈大概每天做饭,把他养回来了一点。
“苏也。”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他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走了。”我回了一个字:“嗯。”八点又震了:“到车站了。”九点:“上车了。”十一点:“到了,转车。”下午两点:“到家了。”每一条都很短,像电报,字斟句酌,怕多写一个字会多一分想念。我每一条都回了,回得也很短。“嗯”“好”“到了就好”“吃饭了吗”。像两个在比谁更不善于表达的人,把千言万语都塞进最少的字里,塞不下的,就让它空着。
暑假里我去过几次他家。
不是他让我去的,是他妈妈打电话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轻,很客气:“苏也,程砚不在家,你方便来帮他浇一下花吗?”阳台上有几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他走之前忘了交代,他妈妈不会浇花,不是忘了浇,是浇太多,盆底积水,根都快泡烂了。我把花盆搬到通风的地方,把积水倒掉,用干土把根埋好。
他妈妈的头发比第一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几根几根地冒出来,像初雪落在枯草上。她在厨房里煮面,端出来放在角落的桌上。
“吃吧。你们学校附近的那家面馆,程砚老说好吃。我学了做法,你尝尝像不像。”
面是炸酱面,肉末很多,黄瓜丝切得很细。酱的味道不太一样,他妈妈做的偏甜,学校门口那家偏咸。但面条是一样的,筋道,不硬不软。她站在旁边看我吃,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指甲缝里还有面粉。
“阿姨,很好吃。”
“真的?”
“嗯。程砚回来你给他做,他一定喜欢。”
她笑了。笑起来和程砚很像,眼睛先弯,嘴角再弯,虎牙没有。她没有虎牙,程砚的虎牙像他爸。他爸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没给我看过照片,我也没问,不想在他的伤口上按手指。
暑假最后一周,程砚回来了。消息说:“到了。”我回:“嗯。”下午他出现在巷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耳钉戴回去了,左耳一个,右耳两个,三个银色的点在阳光下闪。
“苏也,你瘦了。”
“你胖了。”
“你外婆做饭太好吃了。”
“你妈做饭也好吃。”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白了,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第几块了?”我问。
“忘了。反正还有很多块。”
他把手插回口袋,走在我左边。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八月末的桂花不是最盛的时候,但已经有几朵早开了,香气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布透过来的。
高二分班表贴出来了,我们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不是找自己的名字,是找对方的名字。他的手指从名单上划过去,一行一行地划,划到我的名字,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划到他的名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划。确定没有第二个自己。
“一个班。”他说。
“嗯。”
“还是你坐我前面。”
“座位还没排。”
“肯定还是你前面。老师知道我近视。”
“你什么时候近视的?”
“刚近视的。暑假玩手机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近视,他的眼睛一直是好的,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黑板上的小字。他只是想坐在我后面。
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我们到得早,教室还空着一大半。他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然后在我后面坐下。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那一拳距离回来了。不是零。但比零好。一拳的距离,近到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远到不会被人注意到他在看我。
“苏也。”
“嗯。”
“高二了。”
“嗯。”
“时间好快。”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放在桌上。暑假他应该背了不少单词,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有些单词的旁边画了五角星,有些画了问号。五角星代表记住了,问号代表还没记住。问号比五角星多。
“苏也。”
“嗯。”
“这学期你还帮我补习吗?”
“补。你英语还差得远。”
“这次不用你帮我画重点了。我自己画了。”
他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指着那些五角星。“这些是我觉得重要的。你看看对不对。”我看了看,有些对,有些不对。不对的那些他没有画问号,他画的是五角星,但他画错了。
“这几个不是重点。”
“那你帮我圈一下。”他把红笔递过来。红笔的笔帽上全是牙印,他的牙印,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像年轮。我在他课本上画了几个圈,把重点的页码折了角。他接过去,翻了一遍,合上了。嘴角是弯的,虎牙没有露出来。藏在嘴唇后面,但它在笑。
高二的课比高一的难。数学开始学导数,物理讲到了磁场,英语的阅读理解变长了,生词多了。他坐在后面,上课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偶尔用圆珠笔戳我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我回头,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听懂了没?”
“还行。你呢?”
“没听懂。但我在听。”
他把纸条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听不懂也听。比以前强。”
以前的他会趴着睡觉,会传纸条聊天,会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低头装死。现在的他不会了。他坐在那里,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黑板,笔握在手里,偶尔记笔记。字迹比高一的时候工整了很多,“程砚”两个字写得端正了,砚字的石见旁不再那么大,见字不再那么挤。他在变好。每一天都在变好,变化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我看得见。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他的手机又开始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不是他妈妈打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在晚自习的时候看了一眼,挂掉了。又震,又挂。第三次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坐在前面都听不清。他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来。
一整节晚自习,四十五分钟,他没有回来。他的书包还在,课本摊开着,笔帽咬在笔杆上。那支笔是新买的,笔帽上还没有牙印。但今晚之后会有的。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帮他把课本合上,笔帽盖好,放进他的笔袋。他的笔袋换了新的,深蓝色的,拉链头是金属的,亮闪闪的。走到走廊上,他在走廊尽头站着。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靠着墙,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着。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书包放在脚边,书包的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角英语课本。
“程砚。”
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没有哭。眼眶边缘红了一圈,像画上去的。嘴唇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捡起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
“谁的电话?”
“没谁。”
又撒谎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他不想说,我就不问。这是默契。
走到校门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
“苏也。”
“嗯。”
“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难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什么你不想说,但是很难的事。”
我想了想。
“有。每个人都有。”
“你怎么处理的?”
“不处理。等它过去。”
“等不过去怎么办?”
“那就陪着它。它不走,你也不走。总有一天它会走。或者你习惯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南门街巷口,他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苏也。”
“嗯。”
“我怕我等不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了。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很清晰。他没有跑,就是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拐角,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得很短。
“他打电话了。不是他妈。是谁,他不说。他的眼睛又红了。他说怕等不过去。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会陪他等。等不过去,就一起等。”
折好。推开窗户,桂花香很浓了。纸飞机飞出去,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机翼被照成了银白色。没有人捡。但它在那里。和所有的纸飞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