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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周末》 十 ...


  •   十月的一个周六,程砚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去他家。不是“来我家吧”,不是“你有空吗”,是“你能来吗”。三个字,比平时多了一个“能”。能这个字,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请求,一点怕被拒绝的试探。我回了一个字:“能。”

      到北门街的时候,他在巷口等我。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左边锁骨。头发没洗,塌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盖子拧着,另一瓶没开。

      “等多久了?”我问。
      “刚到。”他把没开的那瓶递给我,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冰的。早饭大概又没吃,嘴唇的颜色很淡,起了一层薄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口子,不是裂的,是咬的。他紧张或者心烦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到破,咬到出血,自己不知道。把水接过来,没有喝,拿在手里。

      “走吧。”
      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深绿色的,湿漉漉的。有人家在晒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翻飞,像一面很大的旗。路过那家杂货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两颗橘子,一颗给我,一颗自己剥。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我冷不冷,吃没吃饭,钱够不够花。”
      “那你怎么说?”
      “冷。吃了。够。”
      他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指甲掐进橘皮,汁水溅出来,溅到手指上,亮晶晶的。橘皮剥成完整的一朵,放在手心里,像一朵萎了的花。

      “苏也。”
      “嗯。”
      “她问我爸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她就不说话了。她每次听到‘没有’就不说话了。她大概希望我说‘有’,又怕我说‘有’。”

      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有说甜不甜,没有眯眼睛。不是橘子不甜,是他今天尝不出味道。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信箱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给我看,但手指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

      “谁放的?”我问。
      “房东。催租的。”
      又撒谎了。催租的纸条不会折得那么整齐,边角不会对得那么准。那是一封手写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成年人的,笔画有力,收笔的时候有顿。他没有给我看,我也没有再问。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之间是黑的,他的脚步声在前面,一下一下的。我踩着他的脚印走,在黑暗里,看不到他的背影,但知道他在。

      他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锁老了,涩,要用力。他转钥匙的姿势很熟练,不是住了几天几周的那种熟练,是住了很多年、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锁孔的那种熟练。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一些。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摞了四五个,最下面的已经干了,酱汁凝固成深褐色的固体,粘在塑料盒底。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校服、卫衣、牛仔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脏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空气里有烟味,不重,淡淡的,像散了很多天还没散尽的味道。

      “你抽烟了?”我问。
      “没。”

      又撒谎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是干净的,但垃圾桶里有烟头,不是最近的,是以前的。他把垃圾桶踢到了桌子底下。

      “你坐。我去烧水。”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嗒,着了。锅放在灶上,他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是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那种,看不清人脸。

      “苏也。”
      “嗯。”
      “你家里会不会有什么事是你不想让你外婆知道的?”
      “会。”

      “什么事?”
      “比如我有时候不想吃饭。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身体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水烧开的咕嘟声,锅里大概只放了水,没有东西。

      “我爸找我了。”他的声音很轻。
      “他找你说什么?”

      “说他在外地,说他想回来,说他对不起我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我就说了‘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了快一年了。一年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忽然打过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那小块茧还在,握笔磨的,或者打球磨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苏也。”
      “嗯。”

      “你上次说,等不过去怎么办。你说陪着它,它不走,你也不走。”
      “嗯。”
      “我现在就在等。等它走。但它不走。它每天在那里,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到它。”
      “它是什么?”

      “家。从前的家。我爸在,我妈做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吃完饭我洗碗,我妈看电视,我爸看报纸。那个家,没有了。但它每天回来,每天晚上,回到我脑子里。它不走。它不走,我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打耳洞。打一个,睡不着。再打一个,还是睡不着。打了三个,还是睡不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钉。银色的,很小,在昏暗的客厅里闪了一下。右耳两个,并排。三个耳钉排成一条不对称的线,像夜空中没有意义的三颗星星。不是装饰,是标记。每打一个,就记住一件事。左耳一个,记住的是“他走了”。右耳两个,记住的是“我妈哭了”和“我帮不了她”。耳朵很小,装不下那么多。但他装了。用针穿过去,把那些事钉在肉里。

      “程砚。”
      “嗯。”

      “你爸——他还会再打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再打来,你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烧出了一个小小的黄圈,他拿钢丝球擦了几下,擦不掉。手背上的冻疮疤还在,浅粉色的,像一小片褪色的花瓣。他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锅,把锅放在架子上晾着。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一个一个地收进垃圾袋,摞得很整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擦桌子,擦得很用力,茶几被擦得发亮,木纹清清楚楚。抹布拿去厨房洗了,拧干,叠好,搭在水池边。他站在厨房门口,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沙发,移到他的脚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移。

      我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

      “程砚,你单词背了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课本,又看着我。

      “没有。”
      “现在背。我帮你听写。”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我念一个,他写一个。念到“promise”,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p-r-o-m-i-s-e。承诺。动词。承诺做某事是promise to do something。”
      “你查过字典?”
      “嗯。你上次说这个容易考。”

      他写完了,笔帽从嘴里取下来,盖在笔杆上。笔记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比以前好太多了。一行一行的英文字母,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每一个都站住了。

      “苏也。”
      “嗯。”
      “你为什么现在听写?”
      “因为现在是学习的时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不像在问问题,像在确认一件事。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听别人说一遍才能安心的事。窗外阳光把窗帘照得很亮,橘黄色的,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眼睛是浅棕色的,暗的那边几乎是黑色的。

      “程砚,你等不过去的事,我陪你等。等得过去就过去,等不过去——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笔放回笔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整间客厅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到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细小的一粒一粒的,在光里慢慢地转。

      “苏也,你知道吗。今天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你发消息。想了很久。怕你来了没事做,又怕你来了看到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怕你嫌烦,以后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发了?”
      他看着窗外。窗户外面的晾衣架上空空的,没有衣服。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幕。

      “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到。虎牙没有露出来,被嘴唇挡住了。但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开始,一直红到耳廓边缘,连耳钉都好像被染成了粉色。阳光落在他耳朵上,把那层粉色的红照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毛细血管。他没有转过来看我,但我看到了他的嘴角,弯的。

      那天在他家待了一下午。帮他整理了课本,把卷子按科目分好,用夹子别着。冰箱里的东西过了期的扔掉,没过期的重新码好。卫生间的水龙头漏水,拧紧了。走的时候,客厅已经不像早上的样子了。茶几上没有外卖盒子,沙发上没有乱堆的衣服,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了。

      “苏也。”
      “嗯。”

      “你下周还来吗?”
      “来。你单词还没背完。”
      “我背不完你就一直来?”
      “嗯。”
      他没有说话,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指甲的颜色和木头几乎一样。

      “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休息。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以前深了。”

      他伸手摸了摸眼下,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了,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白。嘴唇的裂口结痂了,深褐色的,像一小颗痣。

      “苏也,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都知道。是能看到的,都看到了。看不到的,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下周见。”
      “下周见。”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的那盏还没修。走到三楼到四楼之间,黑暗里忽然亮了一瞬。不是灯亮了,是有人打开了楼道的窗户,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在楼上。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苏也!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那几个字被弹得模糊了,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一下。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但我想他看到了。他一直在看。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满满一页。

      “他今天问我会不会嫌烦。不会。永远不会。他怕我等不过去。我会等的。不是等他爸回来,不是等他妈不哭,不是等他的耳洞长死。是等他。等他从‘不知道’变成‘知道了’。从‘怕我等不过去’变成‘知道我会一直等’。等他说出那句他删掉了的话。他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时间还长。反正我别的本事没有,耐心还是有的。”

      折好。推开窗户,桂花香很浓了。纸飞机飞出去,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没有人捡。但风把它吹到了墙根,和那片枫叶靠在了一起。枫叶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叶脉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他手背上那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纸飞机靠着它,像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

      不需要说话。靠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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