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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投篮》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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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体育课,男生分两组打篮球。程砚是主力,跑得快,投得准,防守的时候像一块膏药,贴着对方撕不下来。我在场边坐着,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帮他画下节课要听写的单词。
他跑过来,满头汗,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上。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苏也,你来打。”他把球传给我。
“我不会。”
“我教你。上次教过。”
“上次你教的我都忘了。”
“那你来,我再教一遍。”他把手伸过来,不是等我把球传回去,是等我站起来。手心里有汗,亮晶晶的,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球场上有人在喊他,他没理,就那样伸着手。
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手伸出去,他握住了。他的手很热,和冬天不一样。冬天是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夏天是热的,像握着一个刚出锅的红薯。他的手心贴着我的手心,汗把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
“走。”
他拉着我走进球场。有人吹口哨,他没理。走到罚球线前,他松开我的手,把球递给我。
“投一个。”
球比我想的重。举起来的时候手腕会抖,瞄准篮筐的后沿,用力推出去。球打在篮板上弹回来,碰了一下篮筐,掉了。没有进。
“姿势不对。手肘不要往外拐。”
他站在我身后,手把着我的手,帮我调整姿势。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把着我的手的时候,能完全包住我的手背。掌心还是热的,汗已经干了,但皮肤还黏着。
“腿弯曲。重心下沉。力量从脚底传到手指。”
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喷在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T恤上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蓝袋子的,最普通的那种。
“投。”
我和他一起用力,球出手了。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进了。
“你看,会了吧?”
“那是你投的,不是我。”
“你手也在上面。算你投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放回去。动作很快,快到我以为看错了。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皱眉,不是变脸,是嘴角的弧度收了,收得很快,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然后他又笑了,虎牙露出来,和刚才一样。
他没有给我看手机。我也没有问。球场上的哨声响了,老师叫集合。他把球传给旁边的人,跑过去排队,站在队伍最后面。阳光照在他后背上,T恤湿了一大片,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长了,后脑勺的碎发搭在衣领上,汗水把发梢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放学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南门街巷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苏也。”
“嗯。”
“你周末有空吗?”
“上次你也问了。”
“上次是上次。”
“这周末有空。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车站。”
“车站?去车站干嘛?”
“送人。”
他没有说送谁。我也没有问。
周末,车站。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广播在一遍一遍地播报车次,女声,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但听多了觉得冷。他站在进站口外面,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送谁?”我问。
“我爸。”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指节突出,把口袋的布料撑出了褶皱。
“他回来了?”
“嗯。前天到的。”
“住哪?”
“酒店。他没脸回家。”
他看着进站口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也许是那个人的背影,也许是那个人的侧脸。他没有指给我看,我也没有找。
“他跟我说,”程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到,“他要走了。这次去更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又是‘嗯’。和上次一样。面对一个本该有很多话要说的人,他只说得出‘嗯’。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挤出来的,只有这个最轻的、最没有重量的、最不会伤到任何人的嗯。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外套的下摆在身后飘。他看了很久,久到广播里的那趟车次播了三遍。久到进站口的人流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久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进去了。”他说。
“嗯。”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嗯。”
“他上次走也没有回头。上上次也没有。”
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是红的不冷,冻疮已经好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疤,粉色的,像新生儿的皮肤。他张开手掌,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苏也。”
“嗯。”
“你会不会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走。”
他握紧了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张开,把手插回口袋。
“走吧。送你回去。”
他走在我左边,步子很慢。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并排。巷口的桂花树已经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苏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理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理不过来。”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嘴唇的裂口已经好了,嘴角还有一点点疤,不仔细看看不到。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苏也。”
“嗯。”
“你理不过来也得理。我不像别人,我不会走。”
我站在原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外套照成了浅金色。他站在那里,书包只背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以前一样。都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我不会走”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确定的那种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平地,脚下是实的。他不会走了。不是不想走,是不敢。怕走了就回不来了。怕回来了你不在。怕你在了,不理他了。
他没有说这些话。但他的眼睛说了。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长很长。长到信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长到折纸飞机的时候边角对不齐,机翼一边高一边低。
“他说他不会走。他说的时候声音在抖。他怕我走。我不会走的。但他怕。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等不过去,怕我等不下去,怕我有一天不理他了。他不会走的。我也不会。我们都是不会走的人。所以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也许是一辈子。”
折好。推开窗户,夜风凉了。桂花香已经没有了,花期过了,花瓣落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纸飞机飞出去,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没有人在路灯下捡起它。路灯是橘黄色的,纸飞机是白色的。它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人。我关上窗户。明天早上清洁工会扫走。但它说过的话,风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