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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冬至》 冬 ...


  •   冬至那天,程砚的妈妈来了学校。
      不是来看他的,是来办手续的。她在教务处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装着一沓纸。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大衣很旧,袖口磨毛了,扣子少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路牌。

      程砚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看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发丝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两个人都撒了谎。

      他把她送到校门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舍不得,有愧疚,有一种“我帮不了你,你自己要好好的”的无能为力。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后面。他站在校门口,风吹着他的头发,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

      我没有走过去。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有些时候,人在比不在好,但太近了反而不好。像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打扰,不离开。

      晚上他发消息给我:“苏也,我妈今天来办低保。我爸走了之后家里没什么钱了。”消息很长,是他发过的最长的一条。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他一个人扛不住,要分一些给我。

      我回了一句:“你还有我。”
      他没有回。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手机又震了。他发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好的坏的,重的轻的,别人愿意分给他的和自己捡起来的。他都收着,收在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枫叶、软糖包装纸放在一起。

      冬至第二天,学校组织了包饺子活动。食堂准备了面粉、馅料、擀面杖,每班分几张桌子。大家围在一起包饺子,有人包得像元宝,有人包得像包子,有人包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程砚也在包,他包得很认真。馅放得不多不少,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个一个的小月亮。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手指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白,和面的时候蹭上去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我问。
      “我妈教的。小时候。”
      他说“小时候”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快不记得了。但他包的饺子记得。每一个褶子都是她教的,每一个饺子的形状都有她的影子。她不在身边了。但饺子在。

      煮好的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白汽模糊了彼此的脸。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我问。
      “好吃。”
      “比你妈包的还好吃?”
      他沉默了一下,又夹了一个。“不一样。我妈包的馅大,皮薄。食堂的皮厚,馅少。但热的一样。热的好吃。”

      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放到我碗里。“你尝尝。这个是我包的。那个也是我包的。这个馅放多了,那个褶子没捏紧。煮的时候没散,运气好。”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指给我看,像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每一个都有评语。馅放多了的,褶子没捏紧的,皮擀得太薄的,馅放得太少的。他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冬至过后,天更冷了。
      程砚的手又开始长冻疮。指节上的皮肤红红的,肿肿的,写字的时候笔握不稳,字迹又回到了高一时候的样子,歪歪扭扭的,笔画连在一起。他没说什么,戴上那副黑色毛线手套,露指的,指尖露在外面。写字的时候指尖是红的,不写字的时候缩在手套里。暖手宝还在,白天揣在口袋里,晚上放在枕边。他用东西很爱惜,一个多月了,外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示灯还亮,充一次电还能暖好几个小时。

      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他站在走廊上,手撑着栏杆,仰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睫毛上,落在鼻尖上。他没有躲,就那样仰着头,像一个在等雪把自己埋起来的人。

      “苏也。”
      “嗯。”
      “你说明天雪会停吗?”
      “会。”
      “停了会化吗?”
      “会。”
      “化了之后呢?”
      “变成水。流到河里。流到海里。蒸发了。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再落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白色的,像很小的星星。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六角形的,停留了一秒,化成了一滴水。

      “苏也,你懂得真多。”
      “这是常识。”
      “我的常识里没有这些。我的常识里只有——天冷了要穿厚衣服,手冻了要抹药膏,想一个人的时候要忍着。不要打电话,不要发消息,不要让他知道。”

      他把手心里的水甩掉,把手插回口袋。“走吧,进去吧。外面冷。”
      他走在我前面,走廊上的脚印被雪打湿了,一个一个的,像没干透的墨迹。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肩膀还是那么宽,腰还是那么细,走路的时候书包还是只背一根带子。但他好像又瘦了一些,不是因为吃少了,是因为心事多了。心事是有重量的,会把人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肩膀没有塌,但书包带子滑下来的次数变多了。

      晚自习的时候,他在后面用笔戳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苏也,你转过来一下。”
      我转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第几块了?”我问。
      “不知道。反正是今年的最后一块。”
      “为什么是最后一块?”
      “因为快过年了。今年的事今年做完。明年的明年再说。”

      他把手缩回口袋,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是弯的,虎牙露出来。在日光灯下很白。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冻红的。教室里有暖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的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月光落在雪上,反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块糖。今年还没过完。但他不想再给了。他说明年再说。明年还有很久。但我会等。等他给我糖,等他告诉我他耳朵为什么红,等他说出那句话。那句话他删掉过。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他不再说了。但我会等。”

      折成纸飞机。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雪地上。白色的机翼落在白色的雪上,几乎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关窗的时候,对面楼的阳台灯亮着,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黑暗中亮着,像一个在等人的人。灯也会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但灯不关。怕他来了,看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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