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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跨年》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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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号,这一年最后一天。
学校没有放假,晚自习照常。黑板右上角写着的倒计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掉了,只剩下一小块模糊的白色粉笔印。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有人在小声讨论元旦去哪里玩,有人在传纸条约跨年,有人在偷偷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烟花和倒计时的动画。
程砚在后面用笔戳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苏也。”
“嗯。”
“今晚你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
“写完作业呢?”
“睡觉。”
“不跨年?”
“跨什么年?又没烟花。”
“谁说跨年一定要烟花?”
他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叠得很小,边角压得很实,折痕像刀刻的一样整齐。我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晚自习后,操场看台见。我有话跟你说。”字迹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收笔的时候有微微的顿。他把“有话跟你说”这几个字写得很重,笔画粗了一圈,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凹痕。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一盏地灭,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快乐”,有人回了一句“明年见”。门关上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关上,最后走廊上也安静了,只剩下远处操场上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程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书包没带,放在座位上。
“走吧。”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把墙壁照成惨绿色。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个没有重量的纸人。
操场上没有人。看台在操场东边,水泥砌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坐在最高那级台阶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钻。月亮只有一半,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口的薄饼。
“苏也,你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凉的,隔着裤子坐着,凉意慢慢渗进来,像冬天最温柔的那种冷,不刺骨,但持久。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烟火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
“你有什么话说?”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抽绳拉了一下,拉到最紧,只露出一张脸。脸被帽子衬得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月亮落在他眼睛里,弯弯的,很小,像一弯被装进瞳孔里的湖。
“苏也。”
“嗯。”
“今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补习,谢谢你每天给我带卷子,谢谢你来医院看我,谢谢你帮我浇花,谢谢你每次下雨都多带一把伞,谢谢你每天放学多走二点一公里送我回家,谢谢你把暖手宝借我用了一个冬天,谢谢你每次考试都不把最后一题的答案写上去。”
“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没有灯,草地是黑色的,跑道是黑色的,篮球架是黑色的,所有东西都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轮廓还隐约可见,像一幅用黑墨画在白纸上的画,只画了边线,没有填充。
“你不知道的也有。”他说。
“什么?”
“我为什么打耳洞。”
他没有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解锁。
“左耳这个,是他走的那天打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打的,穿过去的时候疼了一下。不是耳朵疼,是别的地方疼。疼了一下,就不疼了。后来疼的时候,我就摸摸耳钉。它在那里。疼就走掉了。”
他把左耳的耳钉转了一下,银色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右耳上面这个,是知道他不会回来的那天打的。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很少哭。她哭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了。他有了新的家。那个家里没有我,没有我妈。”
他的手从耳钉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虎口处那小块茧在月光下是白色的。
“下面这个,是你来看我的那天打的。你从医院走了之后,我睡不着,出去打的。打的时候没有想什么,打完了才知道,这个是要记住你的。记住你来医院看我,记住你给我带红烧肉,记住你说‘你疼的时候别忍,叫我也行’。”
他转过头来看我。帽子的抽绳在风里轻轻晃,他的脸藏在帽子里,像一颗被壳包着的果仁。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月亮,不是因为星星,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苏也,今年是我过得最糟的一年。我爸走了,我妈病了,家里没钱了。我打了三个耳洞,把自己弄疼了好几次。但是——也是最好的一年。”
他停了一下。
“因为遇到你了。”
风停了。远处的烟火声也停了。操场上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他坐在那里,离我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睫毛上的水光。不是眼泪,是冬天晚上的露水。但也许是眼泪。他分不清,我也分不清。
“苏也。”
“嗯。”
“明年你还会在吗?”
“在。”
“后年呢?”
“在。”
“大后年呢?”
“程砚,你是打算把一辈子都问完吗?”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月光下很白。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像要把这一年所有的苦都挤出去,只留下甜的。笑完了,他又安静了。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塌塌的,贴在头皮上。他用手抓了两下,抓不蓬,放弃了。
“苏也,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我怕等不过去怎么办。你说等不过去就陪着它。”
“记得。”
“我现在不想陪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它走。”
“怎么让它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操场上的风从凉变成了冷,久到看台下面的草丛里有虫鸣了一声又停了。
“不知道。但我不想再打耳洞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不是糖,是一片叶子。不是枫叶,是桂花叶。秋天的时候落下来的,夹在书里压干了,颜色从绿变成了黄褐,叶脉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他手背上那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送你的。今年的最后一片叶子。明年会有新的。”
他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看台上的灰,拍不掉,他也不在意。
“走吧。送你回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并排,一左一右,像两只看不见的手牵在一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不近不远。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到南门街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也!明年见!”
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不是回音,是他自己喊了两遍。一遍给今年的我,一遍给明年的我。我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温温的。手心里那片桂花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叶缘蹭着掌纹,痒痒的,像他的手心曾经贴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没有写。
纸铺开了,笔握住了,但写不出来。不是没有话写,是话太多了。多到纸装不下,笔写不完,折好的纸飞机飞不动。窗外的月亮很亮,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对面楼的阳台灯亮着,没有人。那盏灯亮了一整晚,像在等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人。灯不会说话。但它会亮。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