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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新年》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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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号,元旦。学校放了一天假。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群发的祝福,复制粘贴的那种,看完了也没什么印象。只有一条不一样。程砚发的,凌晨零点零一分,不是复制粘贴的,只有四个字:“新年第一。”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第一”是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但他发的是“第一”,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一条”。是“第一”。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下午他发消息来:“苏也,你今晚有空吗?”我回:“有。”“那你来我家。我妈包了饺子。”备注了一句“冬至的饺子没吃够,补一顿”。冬至已经过了快两周了,补一顿是借口,想见我是真的。我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暖手宝,充好电,揣在怀里。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的颜色比平时深,额头上有几颗新冒出来的痘痘,青春期还没彻底过去,心事还在皮肤上往外冒。
“等多久了?”我问。
“刚到。”又撒谎了。他的鼻尖是红的,手指也是红的。他等了很久。“走吧,上去。我妈在剁馅,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到了。”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不用摸黑了,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跟上。他今天没有背书包,空着手,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暖手宝,大概。或者糖,或者别的什么。他口袋里总是装着很多东西,像一只囤粮过冬的松鼠。
他家的门开着,肉馅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葱姜的味道。他妈妈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筷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水烧开了,等着饺子下锅。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圆鼓鼓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和他的饺子不一样。他包的饺子馅大皮薄,他妈妈包的更秀气一些,个头小,褶子密,像一个一个的小元宝。
“阿姨。”
“苏也来了?坐,饺子马上好。”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她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点血色。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也是。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杯子,倒了热水递给我。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和外婆家的一模一样。这些老物件大概都是同一个年代留下来的,家家户户都有几只这样的杯子。我接过来,水温刚好,不烫手也不凉手。
程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帮他妈包饺子。他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馅多,褶子少,个头大。和他妈妈包的放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站成一排。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把两个人包的饺子混在一起,大个的挨着小个的,像一家人。
饺子煮好了。三碗,他妈妈的碗里最少,程砚的碗里最多,我的碗里不多不少,但肉最多的那几个饺子都在我碗里。程砚夹的,他一边夹一边说,“这几个是我包的,馅放多了,煮的时候没散,运气好。”和食堂那次说的一模一样。他妈妈在旁边听着,没有拆穿他,低下头吃饺子。
“阿姨,饺子很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胖了两斤也瘦。你看看予舟,他胖了五斤。”
“妈,我没胖。”程砚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饺子。
“胖了。脸都圆了。”
“那是水肿。”
“水肿什么水肿,你就是胖了。”
母子拌嘴,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拌嘴的时候,他妈妈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冬天的暖阳一样的笑。程砚也在笑,虎牙露出来,嘴角沾着醋,亮晶晶的。在那一刻,这间屋子忽然有了以前的样子。有笑声,有拌嘴,有两个人抢最后一个饺子,有谁把碗里的肉偷偷夹到谁碗里。他爸爸不在,但也许在的。在那些饺子里,在他妈妈围裙上沾的面粉里,在程砚包饺子时手腕用力的方式里。他没有从这间屋子里消失过。
吃完饺子,他妈妈去厨房洗碗。程砚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亮着,声控的,每走一步就亮一层,像有人在前面帮我们开灯。
“苏也。”
“嗯。”
“你明天上学吗?”
“上。一月二号,正常上课。”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毛衣领口歪了。他用手翻了一下,翻好了。
“苏也,你暖手宝忘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暖手宝,递过来。暖手宝还热着,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指示灯是绿色的,还有电。
“你留着。你手冷。”
“你不是说充不进电了吗?”
“修好了。换了根线。”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我自己换的。买根线,拆开外壳,焊上去。”
“你还会焊?”
“不会。学的。网上有视频,看了两遍就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学了很多东西,修暖手宝,包饺子,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签字,一个人从手术室被推出来。麻药还没退的时候他有没有叫谁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不说,我就不问。但他学会了修暖手宝,学会了换充电线,学会了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把自己修好。
回到家里,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吃了吗?”“吃了。程砚妈妈包的饺子。”“好吃吗?”“好吃。”“那明天你带点过来。我尝尝。”外婆说的“带点过来”,不是让我带饺子,是让我带程砚。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回到房间,窗帘没拉,对面的楼房亮着灯。那盏阳台上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个不眨眼睛的人。我想起程砚今天说的“新年第一”,想起他发消息的时间,零点零一分。不是在零点发的,是过了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他在想什么,在想该不该发,在想要发什么,在想要不要撤回。他撤回过一次,不会再撤回了。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几行字。
“他说新年第一。第一什么。第一次有人在新年的第一分钟想起我。第一次有人在新年的第一天给我包饺子。第一次有人在饺子里面放那么多肉。第一次有人送我到楼下,说修好了。修的不仅仅是暖手宝,暖手宝换根线就能好。人不一样,人换了线不一定好。但他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的。大概是他学会包饺子的时候,或者学会修暖手宝的时候。或者更早——第一只纸飞机落在操场上的那天早上。他捡起来了。他没有扔掉。他收好了。像收那些纸条、枫叶、软糖包装纸一样收好了。那里面也有我。”
折好,推开窗户,夜风很凉。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没有人捡,但风把它吹到了墙根,和那片枫叶靠在了一起。
关窗的时候,对面楼的阳台灯灭了。不是熄灭了,是有人关掉了。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是谁,但他站了很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灯要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纸飞机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