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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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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程砚约我去看日出。消息是周五晚上发的,没有铺垫,没有前摇,直接一句:“苏也,明天早上六点,学校操场。看日出。”我回了一个“好”,没有问为什么。他做什么事都不怎么解释,我做什么事都不怎么追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从第一只纸飞机落在操场上那天就开始养成的默契。像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没觉得能活,浇了几次水,晒了几次太阳,忽然有一天发现根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操场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看台最高那级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肘部支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忘在操场边的雕塑。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默默地抽着看不见的烟。
“你来多久了?”我走过去。
“刚到。”他又在撒谎。他的手指是红的,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腕也是红的,红色从袖口往上蔓延,渐变成白色,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他等了很久,等的时候没有玩手机,屏幕是暗的,放在旁边。他很会等,等人、等时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他的耐心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凉的,隔着裤子坐着,凉意慢慢渗进来,像冬天最温柔的那种冷。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着,看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灰蓝,从灰蓝变成浅蓝。
“苏也。”
“嗯。”
“你看那边。”
他指着东边的天空,天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的线,像被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笔直的一条。线的下面是灰蓝色的云,上面是还没褪尽的夜色,那条线夹在中间,像两个季节之间的缝隙。
“太阳快出来了。”
“嗯。”
“你以前看过日出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他又在撒谎。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看过。他看过很多次,一个人,在这个操场上,在这级台阶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等日出把黑夜一点一点地吃掉,等光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短,等新的一天来了,旧的还没走远。他一个人等了很久。
橘红色的线变宽了,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拉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涌出来,把云朵的底部染成了金色。操场从黑色变成深绿,跑道从黑色变成暗红,看台的水泥台阶从灰色变成浅灰。他的脸在光里,先是额头亮了,然后是鼻梁,然后是下巴。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像两把小小的、收拢的扇子。
“苏也。”
“嗯。”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我怕等不过去怎么办。”
“记得。”
“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浅棕色,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纹,从瞳孔边缘往中心延伸,像一条通往某个秘密的小路。
“因为有人陪我等。”
太阳出来了。不是慢慢出来的,是跳出来的。先是一个小小的弧,橘红色的,像婴儿的指甲盖。然后半圆,像被咬了一口的饼。然后整个圆都露出来了,光芒四射,刺眼,不能直视。他把手举到眼前,挡住光,手指缝里漏出几道金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相间的几块。
“程砚。”
“嗯。”
“你转学的事,定了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张开,是指节微微弯曲了一下,像钢琴家在琴键上按下一个无声的音符。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目光从太阳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操场上。操场上有晨跑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跑道上拖着,像一只只不肯飞走的鸟。
“定了。”
“什么时候?”
“下学期。开学就走。”
“去哪?”
“南方。我妈的老家。她说那边有亲戚,能照应。”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他的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手指没有颤。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好了,藏在那些打了很多遍腹稿才说出口的字里,藏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标点符号里。句号。他说“定了”的时候,用的是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结束了。不用再问了,不用再想了,不用再商量了。句号。
“苏也。”
“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初中的时候,沈望舒问过陆时砚。高中的时候,苏也没有问过程砚。一直都是程砚在问“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不理我”“你会不会忘了我”。苏也没有问过,不是因为他不会走,是因为他不想问。不想问的事情,往往不是因为知道答案,是因为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问了之后,他点点头,说“会的”。怕他说了“不会”,但心里知道不一定。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问,就可以一直等到非问不可的那一天。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性很好。”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晨光中很白。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在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笑纹。他笑得太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在笑不出来的时候笑。笑着笑着,笑纹就长出来了。长在眼角,长在嘴角,长在他每一次把委屈咽下去的地方。
“苏也,你记性有多好?”
“好到记得你第一次坐在我后面的时候,穿的是白色T恤,领口洗变形了。”
“那是校服。校服都一样。”
“不一样。你的领口左边折进去了,右边翻着。你自己没翻好。”
“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操场被照得发亮,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银色的河。他的脸在光里,每个毛孔都能看清,青春期的痕迹还在,额头上的几颗痘痘,下巴上的痘印。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皮肤不够好,成绩不够好,家庭不够好。但正是这些“不够好”让他变成了一个真人。一个会疼的、会怕的、会在不想笑的时候笑、会在想哭的时候忍住的、活生生的人。
“苏也。”
“嗯。”
“到了那边,我还会给你发消息。”
“好。”
“你还会回我吗?”
“会。”
“你不会嫌烦?”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苏也答应会回程砚消息。”日期写的是今天,精确到几点几分。他按了保存。
“存好了。以后你不回我,我就翻出来看。”
“你不会翻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看台上的灰,拍不掉,他也不在意。
“走吧,吃早饭。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记性好。”
这是他新发明的逻辑,他总能发明出各种奇怪的逻辑,让你请客、帮你做决定、替你操心,但他从来不为自己争取什么。
早餐店还是巷口那家。油条现炸的,豆浆现磨的,小笼□□薄馅大。他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笼小笼包。两根油条,一根给自己,一根泡在豆浆里,泡到刚刚软又不烂,夹起来放到我碗里。
“你干嘛?”
“给你。这根炸得最好。”
“你怎么知道这根炸得最好?”
“老板说的。”
“老板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你没听到的时候。”
他又在撒谎。老板没有说,是他自己挑的。炸得最好的那根,颜色金黄,外脆里软,咬下去咔嚓一声,像踩碎一片秋天的落叶。他把最好的留给我。从他妈包饺子里把肉最多的那几个挑出来,从红烧肉碗里把带筋的那块夹出来,从炸得最好的油条里把最脆的那根挑出来。每一筷子都不大,但每一筷子都很重。
“苏也。”
“嗯。”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是。”
“我胖了。我妈说脸都圆了。”
“那是水肿。”
“水肿什么水肿,我就是胖了。”他把他妈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变成自己的。他妈妈不在身边,但他把她的那些话带在身上了。“胖了”“多吃点”“你太瘦了”,每一句都收好了,和那些纸条、枫叶、软糖包装纸放在一起。
吃完早饭,送他回家。北门街那条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深绿色的。有人家在晒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翻飞,像一面很大的旗。路过杂货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颗橘子。橘子是橙色的,皮薄,个头不大。
“最后一块糖给过了,最后一片叶子也给过了。这是最后一个橘子。”他把橘子递给我,橘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吃完这个,今年就没有了。”
“今年还有好几天。”
“在我这里,没有了。”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在变。他要去南方了。开学就走。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久。
“他说他不会忘了我。我也不会。他说到了那边还会发消息。我会回。他说吃完这个橘子今年就没有了。今年还有好几天,但他不想再给了。他怕给了,就更舍不得走。他舍不得走。但他必须走。我也舍不得。但我不会说。说了他会更难受。不说不代表舍得。只是不想让他更难受。”
折好。推开窗户,夜风很凉。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月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没有糖了,没有叶子了,没有橘子了。还有纸飞机。
还有很多纸飞机。
明天还会有。后天也会有。他走的那天,也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