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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围巾》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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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周,下了很大的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被的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教室的窗户上结了霜,厚厚的一层,用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过一会儿又被新的霜盖住。
程砚坐在我后面,椅子贴着我的椅背。那一拳距离早就不存在了,不是他挪的,是我挪的。什么时候挪的,说不清了。大概是知道他下学期要转学的那天,大概是某一个舍不得他走的瞬间。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近到他的膝盖随时都能碰到我的椅背。他碰到了,没有道歉,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碰着,隔着两层裤子,他的膝盖是凉的。冬天他整个人都是凉的。手凉,脚凉,膝盖凉,耳朵凉。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气是热的。
“苏也,你转过来一下。”我转过去。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织得很密,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起针的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像一条不会走直线的小路。围巾的两端各有一穗流苏,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边打了结,短的这边没有。
“你织的?”我问。
“嗯。我妈教的。”
“织了多久?”
“没多久。拆了好几遍。”
他伸手把围巾拿起来,抖了抖,叠了两折,递给我。围巾很长,叠起来之后还是一大团,毛线的绒毛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灰白色的,像落了霜的树枝。
“送你的。冬天冷。”
“你自己呢?”
“我还有一条。我妈织的。”
他撒谎。他只有这一条。他妈妈织的那条是几年前的事了,早就洗得起球了,领口的标签都磨没了。他自己织了这条,打算送给我,怕我不要,所以说“我还有一条”。
把围巾接过来,毛线是软的,贴在手背上像一捧刚晒过太阳的棉花。针脚虽然不太均匀,但每一针都很紧,不会松。他织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怕织出来的围巾不暖和,怕它漏风,怕我戴着会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纸条上写“没有你好看”,不会在跨年的时候说“你比烟花好看”,他是会织围巾的那种人。把线绕在手指上,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拆,拆了再织,织到半夜,织到手酸,织到眼睛发花。织出一条不太好看的、针脚不均匀的、起针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围巾。织好之后叠整齐,放进口袋里。等了好久,等到下雪了,才拿出来。
“程砚。”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学期。你不是说我不戴围巾吗?我想着自己织一条。织着织着就想,还是给你织吧。”
他把围巾从手里抽回去,展开,绕了两圈,围在我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两圈还能剩一截。他把流苏理了理,一长一短,长的那边他打了个结,打了死结,拽不开了。
“好了。别摘,摘了不会围。”
“你会围。你刚才不是围上了吗?”
“那是给你围。我自己不会。”
他又撒谎了。他给自己围过很多次,在镜子前面,围上,拆掉,再围上,再拆掉。他是在练习。怕给我围的时候围得不好看,怕围得太紧勒到我,怕围得太松会漏风。
“程砚。”
“嗯。”
“你转学的事,跟你妈说了吗?”
“说了。她说知道了。没说别的。”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个白色暖手宝。暖手宝的指示灯是绿色的,还有电。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暖手宝不会走,不会转学,不会离开。它会一直热,直到没电。没电了可以充,充了又会热。但他要走了。走之前,他把暖手宝留下了。
“苏也,暖手宝留给你。充电线换过了,能用很久。”
“你自己不用?”
“那边暖和。用不着。”
他又撒谎了。南方也冷。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没有暖气的冬天,他会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把手放在嘴边哈气。他比谁都怕冷。
放学后他送我回家。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在我左边,围巾围在我脖子上,他没戴。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发上顶着白色的雪,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程砚,你冷不冷?”
“不冷。”
“你鼻子红了。”
“冻的。”
“你不是说不冷吗?”
“鼻子红不代表冷。有的人天生鼻子红。”
“你天生耳朵也红?”
“耳朵是冻的。”
“你刚才说不冷。”
他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雪落在他后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也不拍掉。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雪覆盖的路标,指着前方,但不知道前方是哪里。
“苏也。”
“嗯。”
“你以后下雪天会想起我吗?”
“会。”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不戴围巾。”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在雪地里很白。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白色的,像很小的星星。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雪地上留下他的脚印,深深的,一个一个的。
到南门街巷口,他停下来。
“苏也,到了。”
“嗯。”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这次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去。”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这次你先。”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围巾他没戴,在我脖子上。他的脖子露在外面,雪花落上去就化了,沿着衣领往下淌。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头。走到巷口拐角,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嘴唇上。他张开嘴,接了一片,含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拐角后面。
站在巷口,围巾上的毛线蹭着下巴,痒痒的,暖暖的。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温温的,不烫。
晚上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握着笔。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他今天给了我一条围巾。他织的,针脚不均匀,起针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这是他织的最好的一条。他拆了好几遍,织到半夜,手酸了也不停。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会织围巾。他把说不出口的话织进去了,每一针都是‘你别忘了戴围巾’,每一针都是‘你冷不冷’,每一针都是‘我会想你的’。他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闻到了他洗衣液的味道。蓝袋子的,最普通的那种。他洗了很多遍,洗到毛线都软了,才敢送给我。”
折成纸飞机。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纸飞机飞出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雪地上。白色的机翼落在白色的雪上,几乎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和那条围巾一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样。
雪地里的脚印还在。从巷口延伸到拐角,又从拐角延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明天会被新雪盖住。但它走过的路,雪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