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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ertz 7 第一次图灵 ...


  •   苏晚棠在闹钟响起前两分钟醒来。
      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点开白噪音。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的“可能吧”。
      她又把屏幕熄灭。
      她缩在被子里,复盘过去一周。
      她跟 Null 说过自己讨厌姜。Null 没问为什么,后来聊到吃的,它就再也没提过姜。
      她说外婆在老家。Null 没像别的网友那样接一句“那你想她吗”——直到第二天她说“今天有点不开心”,它才问:“是不是因为外婆那边?”
      她随口提过自己在拍一组光线作业。Null 没追问,但隔了三天,发回来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截来的相机参数说明。
      她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匹配对象挺细心”。
      但她现在意识到:
      太精确了。

      普通人会遗忘信息。
      普通AI会答非所问。
      普通人或者AI会记错信息。

      但 Null 没有遗忘或记错任何一条她说过的、哪怕只说过一次的话,更加没有答非所问过。
      好像真的有一个人在另一边,把她每一句话、每一点动态都认真记录了下来。
      那种“被认真记着”的感觉,最初让她感觉很温柔很体贴。
      可时间久了,又不对——那是一种既不像普通人,也不像普通AI的温柔体贴。

      她坐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上面是小白。它正在待机,眼睛是熄灭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反光——上面映出她刚醒时乱糟糟的头发。
      她忽然想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怀疑?过去这一周,是你这阵子睡得最安稳的几晚。这些“温柔”做错了什么?
      她在心里答自己:它们没有做错,反而是做得太对太好了。一个东西如果做得太对太好,就有可能不是它表现出来的那种东西。

      她揪起手腕上的红头绳,放手。
      头绳弹回手腕,有点疼,但让她清醒。

      她要测一下。

      “叶知秋。”她对着对面下铺喊。
      “嗯。”叶知秋已经醒了,但鼻音很重,还在赖床。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正常的AI,会不会记得你三天前随口说过一句关于你姥姥的话?”
      叶知秋睁开一只眼。
      “你说什么。”
      苏晚棠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叶知秋这次彻底醒了。她坐起来:“姐妹,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终于准备要面对现实了?”
      “面对什么现实。”
      “你那个 AI!”叶知秋一拍大腿,“不正常啊,不正常!我跟你说,从你给我看那个‘过曝’‘欠曝’的截图开始,我就觉得不正常!哪个AI写文案能写得比我们文学院诗社那帮人还文艺还清新?!”
      “我也觉得不太对。”
      “那你测它啊。”
      苏晚棠笑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测?”叶知秋问。
      她想过几种办法。
      她考虑过让 Null 报今天的菜价,看它会不会乱编。但她意识到,Null 一定有办法可以绕开这种问题——比如丢一句“我不联网”,或者“数据库限制,信息不连通”之类的。
      她考虑过故意问它一段它“不可能查到”的私人记忆,比如她外婆家堂屋东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瓷狗。但那种问法会给它留下含糊过去,或者干脆被杜撰出“AI幻觉”的空间——比如,回复“听起来挺可爱”或者干脆给一段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她一样看不出问题究竟在哪里。
      她最后挑了一个最容易留下错误痕迹的领域。
      “微积分。”苏晚棠说。
      叶知秋愣了一下:“你拿高数测 AI?”
      “不是测它会不会算。”
      苏晚棠把红头绳绕在指尖,又松开。
      “是想看它怎么算。”
      普通人会有标准以外的想法、会漏步骤,AI模型会一本正经地按照教材计算或干脆胡说——两种错,错在不一样的位置。
      而对于 Null,她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是哪一种,更害怕是哪一种。
      叶知秋盯着她。
      “苏晚棠。”
      “嗯。”
      “你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真挺可怕。”

      晚上十点四十。
      苏晚棠把那道题打到聊天框里。
      是她从某门高数题卡上找的——一道带绝对值、带分段,最后还要换元的不定积分。她大学第二学期算过三页草稿,差点没及格,当时顺手把正确答案拍照存进了云盘。
      她按下发送。
      过曝:「帮我算一下这道题。」
      Null:「你的考试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过曝:「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你的解题过程。」
      Null:「……好。」

      沈辞渊看见这道题的时候,江屿白正抱着零食袋,窝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看综艺。
      沈辞渊没有立刻回复。他点开题,从头读了一遍。
      不到十秒,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道题的解题路径过完了。换元、分段、绝对值消除——标准答案。
      他打开终端,调用项目里他自己写的那个数学求解模块,把题目输进去。三秒后,答案跑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答案。
      他知道她为什么发这道题给他。
      她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刚好”。这样的“意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她会开始怀疑,开始测试。这样的反应,他在三天前就预演过应该怎么回复。
      他把求解结果复制到聊天界面。
      然后,他在最后一步的分母上,把数字“5”改成了“4”。
      他改之前停了一下。
      他想过,如果他不改,今晚她就会得出“它是 AI”的结论。如果他改了,那么她拿到的“答错的AI”这个结论,则是他亲手喂给他们未来的台阶。
      这不是失误,是他递过去的破绽。
      她将来某一天,可能会责怪他这一笔,也可能会理解他这一笔。
      但无论如何,那是未来,今天的他们需要这一点失误。
      他改了。

      江屿白听着他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回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她在测试你。”
      沈辞渊没回。
      江屿白咬碎棒棒糖,把糖杆丢掉:“你最好知道,她不是题目,爱情也不是题目。”
      “你不能拿解题、写代码和修bug的思路去对待她。”
      沈辞渊还是没回。

      苏晚棠收到了答案。
      她翻出云盘里那张当年的草稿照片,对了一下。
      错了。
      最后一步分母少算了一。
      她笑出声,差点吵醒下铺已经睡着的叶知秋。

      她在键盘上敲:
      过曝:「你算错了。」
      Null:「是吗?」
      过曝:「最后一步。」
      Null:「……让我重新看一下。」
      对面停了一会儿。
      Null:「你说得对。我算错了。」
      过曝:「AI 也会算错?」
      Null:「是的,AI也可能会犯错。没有 AI 是绝对正确的。绝对正确的不叫 AI,叫计算器。」

      苏晚棠看着这一行字,笑容渐渐收敛了。
      她想反驳。她想说:这种简单的计算和引用错误,AI模型不应该犯。
      但她没说。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没说。
      再追问下去,那个“温柔的可能性”或许就要被她亲手拆开了。
      拆开以后,如果里面是空的,或者填装的根本就是其他她根本不想看到的东西,她要怎么办?
      她还不想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想知道。

      她在键盘上打:
      过曝:「算错也算 AI?」
      Null:「算错的是 AI,不算错的是工具。」
      过曝:「……我学计算机的朋友应该不会这样回答。」
      Null:「或许只是他们更加委婉。」
      她笑了。
      Null:「如果你想对我进行测试,可以问我更难的。我会尝试努力回答。
      她笑着回:
      过曝:「好啊。下次我让你算一道我的微观经济学。」
      她躺下睡觉,没再深想。

      第二天,系里发布了摄影大赛的主题公告。
      ——“看不见的连接”。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发“这主题也太抽象了吧”,有人发“是不是要拍信号塔”,还有人发“我打算拍我和我猫的眼神”。
      苏晚棠在视觉传达系的小群里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思考了很久,却没有在群里发送任何消息。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仍旧是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座位,对面没有人。
      她打开速写本,继续构思那个“看不见的连接”。
      她想拍的不是人。
      她想拍两个人之间留下来的痕迹。
      她构思了一组——同一个咖啡杯,两次不同的指印;同一张图书馆桌子,两个人各自留下的笔屑;同一个键盘,两双不同的手敲过之后键帽的磨损方向。
      她在速写本上画了草图。一组六张。她把这组作品的名字写在速写本扉页上:
      《同频》。

      她在那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频率相近的灵魂”——这是她注册“白噪音”那天看到的那行紫色小字。
      她那时候吐槽过这个文艺青年文案。
      她现在却在用这个词语给自己的作品命名。
      她笑了一下,没改。

      她拍了一张速写本的照片,发给 Null。
      过曝:「系里的摄影比赛,我准备拍这个。」
      Null:「你不拍人。」
      Null:「只拍痕迹?」
      过曝:「嗯。两个人各自留下的痕迹,但是合在一起看得出来是一对。」
      对面停了一下。

      过曝:「有点像我们——」
      她打到键盘上,差点就发出去。
      她在最后一秒停住。
      她又看了一眼那一句,把它整段删了。

      她重新打:
      过曝:「有点像两个失眠的人。」
      Null:「……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
      只是删掉“我们”两个字以后,才感觉安全。
      她按下发送。
      对面那个“……是”,比平时慢了一两秒。
      她那时以为是网卡了,没有多想。

      沈辞渊那边,看见了那个“有点像我们”被她打出来又删掉的过程。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看到自己删了什么。
      他把那一行对面没有发送出去的文字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密码是一串七个字符的乱码——除了他自己,谁也打不开。
      保存完成的那一秒,文件名旁边跳出一枚小锁。
      很荒唐。
      他把她没说出口的话锁起来,好像藏起来加过密之后,这件事就不再存在。
      可他知道这是不合规也不合理。
      用户没有给开发者这样做的权限
      她没有给他这样做的身份。
      是他自己伸手拿的。
      那一晚,他在备忘录的“S”下面写:
      她差一点说“我们”。
      然后,他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她没说。
      她说出来的话,比她没说出来的话,差一个字的距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把手机熄屏后拿去充电了。

      那一晚,苏晚棠把自己的硬盘翻了个底朝天。
      她在找《同频》的素材源。她想找一个“另一半”——和她的图像可以拼上的另一双手、另一个杯子、另一片光。
      她翻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同学合作的项目素材、自己练手的胶片扫描、几年前的夜景试拍——大部分都不对。她要的“另一半”,得是来自同一个时间、同一束光、同一种气压里的痕迹。
      她翻到上周在图书馆拍的那个文件夹。
      那只杯沿上有指印的玻璃杯。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那只杯子的画面截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拍下那张照片时,坐在对面的人,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知道那是谁的杯子。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不要想了。
      她跟自己说:他只是图书馆里碰巧坐在对面的一个学长。她对他没什么。“另一半”可以是别的什么人。
      她强迫自己关掉硬盘,去洗澡。
      她在淋浴间里站了很久,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
      “没什么。”她对自己强调,“这很正常,这本来就没什么。”

      回到床上,铺开小桌板,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在床头柜上待机。两个像素眼睛是熄灭的。底盘固定,没有轮子——它能眨眼睛,能发提示音,但不能自己转身。
      但她也同时注意到,小白底盘的方向,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她记得自己昨天把小白放正,面朝桌子内侧。今天它的脸偏过来了,大约二十度,刚好对准她写字的方向。
      她说服自己:昨晚蹭到桌子时,大概碰过它。
      她伸手把它转回原位,转的时候,手在小白圆顶上停了一秒。
      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
      但她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始改方案。
      想了想,她故意又把它转过去,转到背对她。她坐回原位,假装在画图。
      她在心里数,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小白没有动。
      她略微松了口气,又将小白转了一次,转回到面对她的角度。这一次,她下床,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面对她的方向。
      她甚至拿铅笔在桌面上比了一下角度。
      对比完,她才感觉到自己这举动有病,又把铅笔放下。
      她对自己说:它不会自己转回来。它真的只是一台桌面陪伴机器人,要充电,有开关,是人类开发的那一种。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她原本不该用三次实验来确认一台机器人玩具不会自己动的。
      可她也没想清楚的是:她到底是希望小白会动,还是不会动。

      她打开台灯,准备改方案。
      台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小白的眼睛悄悄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告诉自己,是台灯的光碰到了感应。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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