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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烧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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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烧焦的饭
木英从小就有个毛病——一看故事书就入迷,入迷到什么都忘了。
那天灶台上煮着红薯饭,锅盖盖着,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香。木英本来应该守在灶台边,等饭煮开了就撤掉一些柴火,改成小火慢慢焖。这是她六岁就会做的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那天她手里有一本故事书。
书是从邻居家借来的,封面已经没了,前面缺了好几页,不知道是什么书。但里面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孩骑着鹅去旅行。木英从来没坐过飞机,没坐过火车,连镇上的公交车都只坐过两回。她想象不出骑在鹅背上是什么感觉,但那个画面太美了——白云在身边飘,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吹,低头就能看到森林、河流、村庄,像一幅会动的画。
她看得入了迷。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木英听不见。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只大白鹅身上,在大鹅翅膀下的那个小人儿身上。
等她闻到焦味的时候,已经晚了。
“什么味道?”妈妈从院子里走进来,鼻子吸了两下,脸色一变,“木英!饭!”
木英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故事书啪嗒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一股浓烟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锅底的红薯饭已经烧成了一层黑炭,贴着锅的那一面焦得发亮,像一块煤。
妈妈一把抢过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惨状,气得说不出话。她抬手想打木英,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不是不舍得打,是觉得打了也没用——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一看书就丢了魂。
“你这个孩子啊,”妈妈蹲下来,把那本掉在地上的故事书捡起来,翻了两页,又看了看木英红了的眼眶,“书比饭还重要?饭烧了,晚上吃什么?你爸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家里就剩半罐辣椒酱了。”
木英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木晨和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木晨踮着脚往锅里看了一眼,小声说:“好黑呀。”木远更直接,伸手就去摸锅底的黑灰,蹭了一手的黑,然后往自己脸上抹,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脸。
妈妈被木远的样子气笑了,把木远的手拍开:“去洗手!”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只有一锅白米饭——红薯已经烧成炭了,不能吃——和半罐辣椒酱。辣椒酱是妈妈自己做的,用院子里种的朝天椒,剁碎了加盐、蒜末,封在玻璃罐里发酵半个月。辣得很,空口吃能辣出一头汗。
木晨用筷子挑了一点辣椒酱拌进饭里,辣得直吸溜嘴,但没吭声。木远太小,吃不了辣,妈妈给他倒了碗白开水,把饭在水里涮一涮再喂给他。木英一口一口地扒着饭,辣椒酱辣得她舌头疼,但她觉得这是她活该。
妈妈没再骂她。吃完饭,妈妈把烧焦的锅拿去院子里刷,钢丝球擦着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木英跟出去,站在旁边,小声说:“妈,我错了。”
妈妈头都没抬:“你哪错了?”
“我不该看书不看火。”
“看书没错,”妈妈说,“错的是忘了正事。你喜欢看书,我不拦你。但你得学会分得清轻重。”
木英嗯了一声,蹲在妈妈旁边,看她刷锅。月光很淡,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大把碎银子。
“妈,”木英忽然说,“那本书里有个小孩,骑着一只大白鹅飞上天了。”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木英一眼。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和灶膛里的火一样亮。
“那你想不想也飞上天?”妈妈问。
木英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有大白鹅。”
“不是靠大白鹅,”妈妈说,“靠这个。”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木英的脑门。
木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木英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木晨和木远已经睡了,木晨抱着一个旧布娃娃,木远咬着手指头,呼吸声均匀得像一只小猫。木英睁着眼睛看屋顶上的瓦片,有一片瓦碎了一个角,月光从那个缺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她忽然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找到那本烧焦了饭的故事书,借着月光翻开。
那个骑鹅的小孩还在。他的世界没有烧焦的饭,没有辣椒酱配白饭,没有碎了一角的瓦片。但木英觉得,那个世界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妈妈说了,靠这个。
她又点了点自己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