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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钱包里的照片 那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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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的后半段,过得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许莞荞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四月和五月是混在一起的。玉兰花谢了之后是樱花,樱花落了之后是海棠,一树一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是春天舍不得走,一直在原地打转。
而她和谢知淮,就在这片打转的春光里,走过了一段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天台上的那个“是”之后,什么都没有变。
这是许莞荞最惊讶的地方。
她以为那句话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心跳加速,会语无伦次,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但第二天在学校见面的时候,谢知淮还是那个谢知淮——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好像昨天在天台上那句“是”只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没有了。
但许莞荞注意到了一些小细节。
比如,以前他等她的时候是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旁边,现在他站在更靠近教室门口的地方。以前他送她回家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现在那个距离变成了三十厘米,有时候甚至更近。以前她拉他校服袖子的时候,他不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会微微侧一下身,让她拉得更顺手一些。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许莞荞发现了。
因为她每天都在观察。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考古学家,拿着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谢知淮表面的冷静和疏离,想要看清下面藏着的东西。每刷掉一层,她就会看到一点新的东西——他会因为她说的一句笑话而弯一下嘴角,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多问一句“吃药了吗”,他会在她考砸的时候说“下次会好的”。
这些东西都很小,但加在一起,让她觉得他是喜欢她的。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会说很多漂亮话的喜欢。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藏在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里的喜欢。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高二年级全体出动,去城郊的一个植物园。大巴车一共十辆,每班一辆。许莞荞上车的时候,发现谢知淮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低着头在看那本黑皮书。
许莞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个位置有人吗?”她问。
谢知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包拿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许莞荞坐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液的、干净的、有点冷的味道。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整个车厢闹哄哄的,像一个移动的菜市场。
但许莞荞的世界很安静。
她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歌,目光落在窗外。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边——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
谢知淮在看书。
他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很浅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许莞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的——靠窗,安静,手里拿着一本书。那天她对他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个人好拽,好冷,好难接近。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拽,不是冷,不是难接近。
他只是不会。
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壳子里,不是因为不想出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他终于注意到了。
谢知淮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许莞荞没有移开眼睛。
谢知淮也没有。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左边耳朵里的耳机拿下来,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做过一百次。
许莞荞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是她随便下载的,叫什么名字她都不记得了。谢知淮听了几秒钟,然后把耳机还给了她。
“不好听。”他说。
许莞荞笑了,“那你喜欢听什么?”
谢知淮想了想,“不知道。”
“你连自己喜欢听什么都不知道?”
“没想过。”
许莞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一个冲动——她想把自己耳机里所有的歌都给他听,让他选出最喜欢的那一首,然后她把它设置成单曲循环,听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她自己也会唱。
“那我以后给你推荐。”她说。
“好。”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植物园。
四月的植物园是最好看的时候。郁金香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谁把彩虹打碎了铺在地上。樱花也在开,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人的肩膀上、头发上、相机镜头上。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拍照、聊天、吃零食。
许莞荞和谢知淮走在一起。
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是沿着小路慢慢地走。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花香、草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烤肉味。
他们走过一片郁金香花田的时候,许莞荞蹲下来,想拍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焦,按快门。
然后她发现,谢知淮站在她后面。
不是在看她拍照,是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躲闪的看,是一种安静的、坦然的、像在看一朵花或者一片云一样的看。
许莞荞的心跳又快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谢知淮说。
许莞荞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手机里的照片,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谢知淮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对,他不是“会说话”,他只是在说实话。他从不撒谎,从不修饰,从不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他只说真的话。
“看你”是真的。
所以他真的在看她。
许莞荞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前面还有一片樱花林。”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谢知淮忽然停了下来。
许莞荞转过身,发现他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白色的校服上。
他站在花雨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亮的。
许莞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知淮。
他好像很放松,好像把身上那层壳暂时脱掉了,露出了里面那个柔软的、会为一树花停下脚步的、真实的他。
她偷偷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在安静的樱花林里响了一下。
谢知淮转过头看着她。
“你拍我?”他说。
“嗯。”许莞荞把手机藏到身后,心虚地笑了。
“删了。”
“不删。”
“不好看。”
“好看。”
谢知淮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给我看看。”他说。
许莞荞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谢知淮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头发上,表情安静而柔软。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留着吧。”他说。
许莞荞愣了一下。
“留着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她留下关于他的东西。
她把手机收好,心里那个蝴蝶又开始扑棱翅膀了。
春游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许莞荞把那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她去了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把照片印成了四寸的,塑封了,小心地夹在了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里。
她打开笔记的时候,发现扉页后面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放的。
她愣了一下,把纸条拿出来。
纸条上写着:“你拍照的技术很差。——谢知淮”
许莞荞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厉害,笑到弯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知道谢知淮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夹进去的。也许是春游那天,也许是他来教室比她早的那天早上,也许是她去上厕所的那几分钟。
他把纸条夹在她的笔记里,不声不响的,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那你教我啊。——许莞荞”
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里,合上,放进了书包。
她知道他会看到的。
因为他还会翻开这本笔记。
就像她还会翻开他给她的那些纸条一样。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那天中午,许莞荞和谢知淮照例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吃饭。阳光已经很晒了,五月中旬的正午,温度逼近三十度,坐在太阳底下吃热饭,简直就是一种修行。
“我们换个地方吃吧,”许莞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里太晒了。”
谢知淮看着她被晒得发红的脸,站起来,把饭盒盖上。
“去哪?”他问。
“食堂?但是食堂太吵了。”
许莞荞想了想,“要不我们去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那里有树荫。”
谢知淮想了想,说:“去天台。”
“天台?那里不晒吗?”
“有阴影的地方。”
许莞荞跟着他上了天台。
天台上确实有阴影——水箱和空调室外机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留下了一大片阴凉的区域。地上铺着隔热层,坐上去软软的,比草坪干净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别人。
许莞荞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问。
“来过。”谢知淮说。
“你经常来?”
“嗯。”
“来干嘛?”
“想事情。”
许莞荞没有问他想什么事情。她大概能猜到——那些关于妈妈的事,关于病的事,关于未来的事,关于那些她不知道但一定很重的事。
她打开饭盒,发现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
“我不爱吃茄子,”她说,夹起茄子往谢知淮的饭盒里放,“你帮我吃。”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
“你不爱吃的都给我?”
“嗯。”
“那我成了你的垃圾桶了。”
许莞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谢知淮居然会开玩笑了。
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吃完饭后,两个人坐在天台的阴影里,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许莞荞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许莞荞。”谢知淮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许莞荞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以后?”
“高考以后。大学以后。”
许莞荞想了想,“想过吧,但没想太远。我想考个好大学,学中文或者新闻,以后当个编辑或者记者。”
“你想去哪个城市?”
“不知道,还没有特别想去的。你呢?”
谢知淮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
“没想过?你不是学习很好吗?没想过考哪个大学?”
“想过,”谢知淮说,“但不是想我自己。”
许莞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想,你能考哪个大学。”谢知淮说。
他又说了一句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我能考哪个大学”,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觉得再问就是在欺负他。
她想考哪个大学,他就想去哪个城市。
她想学什么专业,他就想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就想看着她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重要。
是因为他觉得她比自己重要。
许莞荞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
“谢知淮。”
“嗯。”
“我们一起考同一个大学。”
谢知淮看着她。
“你的成绩——”
“我知道我的成绩没你好,”许莞荞打断他,“但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帮我补习,我可以的。”
谢知淮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许莞荞觉得,这个“好”比任何承诺都重。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下雨了。
不是春天的绵绵细雨,是夏天前奏的那种大雨,哗哗地往下倒,像是天上有人拿盆在泼。
许莞荞没有带伞。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
“又忘带伞了?”林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今天不跟你顺路,我阿姨来接我。”林知夏说完,撑着一把花伞冲进了雨里。
许莞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正打算冲出去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从身后撑了过来,挡在了她的头顶上。
她转过身。
谢知淮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怎么还没走?”许莞荞问。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许莞荞心里一暖。
“走吧,”谢知淮说,“我送你。”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撑刚刚好,但如果想让两个人都完全不淋湿,就需要靠得很近。许莞荞的肩膀贴着谢知淮的手臂,隔着校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线条。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许莞荞的右边肩膀还是湿了,因为谢知淮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很多。
“你淋到了,”许莞荞说,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还在生病——你不能再感冒了。”
谢知淮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伞推回来。
他只是把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整个人都在伞的阴影里。
许莞荞没有再推。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说不过他。
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许莞荞不用再贴着谢知淮走了,但她没有拉开距离。她还是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手臂,像是一种已经成了习惯的默契。
“谢知淮。”
“嗯。”
“你钱包里那张照片,到底是谁的?”
她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从高二上学期就想问了。那张照片,她在他的钱包里瞥到过好几次,但从来没看清过。
谢知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想看?”他说。
“想。”
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递给她。
许莞荞接过那个黑色的旧钱包。
钱包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有些脱线,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她翻开钱包,在透明的夹层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不是她以为的旧照片,不是她以为的什么明星或者风景。
是一张她的照片。
许莞荞愣住了。
照片上的她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甚至不知道有人拍过她。
“这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睡觉的时候。”谢知淮说。
“你偷拍我?”
“嗯。”
“谢知淮!”许莞荞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什么时候拍的?”
谢知淮想了想,“高二上学期。刚转来不久。”
许莞荞张大了嘴。
高二上学期。刚转来不久。那时候他们还没说过几句话,他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他居然偷拍她睡觉?
“你为什么要拍我?”她的声音小了,心跳得很快。
谢知淮看着雨,没有回答。
但他把钱包从她手里拿回去,翻开那个透明夹层,把照片取了出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许莞荞凑过去看,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行字是:“不要忘记这个人。”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不要忘记”。
六月的第一周,分科意向表交上去的最后期限到了。
许莞荞在“文科”后面的方框里打了勾,签了名,交了上去。
她交表的时候,正好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谢知淮。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表。
“你交了吗?”许莞荞问。
“嗯。”
“理科?”
“嗯。”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对视了一秒钟。
“以后不是一个班了。”许莞荞说。
“嗯。”
“你还会给我分析数学卷子吗?”
“会。”
“还会在图书馆给我占座吗?”
“会。”
“下雨了还会给我送伞吗?”
“会。”
“放学了还会送我回家吗?”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每天。”他说。
不是“会”,是“每天”。
每天送她回家。每天。
许莞荞低下头,忍住眼眶里的热意。
“谢知淮。”
“嗯。”
“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字,我看到了。”
谢知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要忘记这个人’,”许莞荞说,“你是写给谁看的?”
谢知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上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写给我自己看的。”他说。
许莞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忘记我吗?”她问。
谢知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
这一次,他没有放回钱包。
他把照片递给她。
“你帮我拿着。”他说。
许莞荞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上她趴着睡觉的样子,阳光落在头发上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小小弧度的样子。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和放他纸条的口袋,是同一个。
谢知淮看着她的动作,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许莞荞。”
“嗯。”
“我不会忘记你的。”
不是“我不会忘记这个人”。
是“我不会忘记你”。
许莞荞低下头,眼泪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没有声音。
但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我也是。
我也不会忘记你。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