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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七天 六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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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了。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了假,让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许莞荞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张深蓝色的数学笔记装进了书包。它已经旧了,边角翘得厉害,封面上的水渍又多了一块,但她舍不得换。这本笔记陪她走过了整个高二,整个高三,从68分走到现在。她翻开第一页,上面还留着她第一次看到它时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那行“三角函数”上停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现在正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独自面对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许莞荞把笔记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和记录本并排放着。记录本已经有了厚厚一沓,从第一页的“五秒钟”到现在,记录了这半年来每一次的“忘记”。她从来没有数过一共有多少次,因为她不想知道那个数字。她只知道,每一次他忘记之后,都会重新想起来。不是靠纸条,不是靠本子,是靠他自己——从脑子里,从心里,把她的名字找出来。
这就够了。
高考前第三天,许莞荞去了谢知淮家。
她带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几盒他爱吃的饼干,还有一袋小笼包——不是早餐店买的,是她自己包的。她学了很久,失败了很多次,面不是太软就是太硬,馅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她浪费了好几斤面粉,好几斤肉馅,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她妈以为她疯了。
但她终于包出了一笼像样的——皮薄馅大,褶子虽然不如谢知淮包的整齐,但起码站得住。她用小蒸笼蒸好,装在保温袋里,拎着去了翠屏苑。
敲了很久的门才开。
谢知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许莞荞看得出来。但她没有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他睡不着的时候从来不告诉她,她只能从那些越来越深的黑眼圈里读出他的状态。
“我给你带了小笼包。”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
谢知淮看了看那个袋子,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客厅里的样子让她心里一紧。茶几上摊满了东西——他的白色本子“记得”,几张写满字的纸条,一支笔,还有她的照片。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被翻出来放在最上面,好像他刚刚看过。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灰蒙蒙的,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角落。
许莞荞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沙发上凹陷的位置,茶几上散落的东西,地板上没来得及收拾的鞋。生活气息还在,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凌乱。
“你几天没收拾了?”她问。
“没注意。”谢知淮在她身后说。
许莞荞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好像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他看着许莞荞,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的光。
“谢知淮。”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高考。”
谢知淮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怕高考。他怕的是别的——怕考试的时候突然忘记自己在哪,怕忘记公式,怕忘记时间,怕忘记写名字。但这些他都没有说。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拿起那个保温袋,打开,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的小笼包。
他看了一会儿。
“你包的?”他问。
“嗯。不好看,但应该能吃。”
谢知淮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许莞荞愣住了。“真的?”
“嗯。”
“你没骗我?”
“从来不骗你。”
许莞荞的眼眶热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又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他一连吃了五个,是平时在早餐店的两倍。她不知道是她的包子真的好吃,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做的我都喜欢。
高考前两天。
谢知淮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许莞荞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因为那天她给他发消息,他没有回。她以为他在复习没看手机,没在意。到了下午,还是没回。她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她坐不住了。她跟她妈说“我出去一趟”,就跑出了家门。二十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爬上翠屏苑三楼,用力敲门。敲了很久,久到隔壁邻居都开门看了一眼,门才打开。
谢知淮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但时间是下午四点,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门。
“你要去哪?”许莞荞问。
谢知淮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学校。”
“去学校干嘛?”
“上课。”
许莞荞的心沉了下去。今天星期六,不上课。高考前放假了,不上课。他忘了。
“谢知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今天星期六,不上课。”
谢知淮皱了一下眉,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星期六?”
“对,星期六。高考前放假了,你忘了吗?”
谢知淮沉默了。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像一个准备去上学的小学生。但他的表情不是茫然,是一种很累的、很用力的、在拼命想记起什么的表情。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松开了书包带子。
“忘了。”他说。
两个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许莞荞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帮他把书包拿下来,放在沙发上。“没关系,”她说,“我来了,我告诉你今天星期几,明天星期几,后天星期几。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拿起那个白色本子“记得”,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的是昨天的日期。他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六月五日,星期六,不上课。许莞荞说的。”
写完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许莞荞。“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做。”
他走进厨房。许莞荞跟在他后面,看到他打开冰箱,在里面翻了翻,拿出鸡蛋和西红柿。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刚才连星期几都不记得的人。他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许莞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对。
他在厨房里是正常的。他不会在这里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做饭不是靠记忆,是靠身体。手记得怎么握刀,记得蛋液要搅到什么程度,记得西红柿要先炒还是先放蛋。这些事不需要大脑记住,身体已经替他记了。
许莞荞想,如果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变成身体记忆就好了。记住她不需要靠大脑,靠身体——看到她会伸出手,听到她的声音会转过头,闻到她的味道会觉得安心。如果这些都能变成身体记忆,就算他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她的脸,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他的身体还会记得她。会走向她,会牵她的手,会习惯性地走在她的左边。
那该多好。
高考前一天。
许莞荞给谢知淮发了很长的一条消息。她一般不写长消息,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看长篇大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想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谢知淮。明天就高考了。你不要紧张,你复习得很好,你会考得很好。如果考试的时候突然忘了什么,不要慌,深呼吸,看看你写的那张纸条。你写了很多遍,你一定能想起来的。考试的时候记得先写名字,记得检查答题卡,记得不要饿着肚子进考场。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还是小笼包,你爱吃的。你不要说不用。我会在你家楼下等你,我们一起走过去。考完了我来找你,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就结束了。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她看着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按下了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谢知淮回了。“好。你也是。”
四个字。加上“你也是”,一共七个字。她看着这七个字,把这页聊天记录截了图。和他之前所有的截图存在一起,存在手机里一个她会反复翻看的相册里。
高考那天,许莞荞五点半就醒了。
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知淮。他睡了吗?他吃早餐了吗?他记得今天要考试吗?他的白色本子带了吗?他写的那些纸条带了吗?她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六点,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她最喜欢的颜色,希望能带来好运。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许莞荞,你可以的。”
六点半,她到了翠屏苑。谢知淮已经站在楼下等她。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那个发白的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莞荞注意到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亮了一下。很亮,像灯被打开了。
“早。”他说。
“早。吃早餐了吗?”
“没有。等你。”
许莞荞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小笼包,递给他。“边走边吃。”
两个人并排走在清晨的路上。六月的早晨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朝霞。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凉的,很清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同样赶赴考场的考生。
谢知淮一边走一边吃小笼包。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许莞荞看着他,想起一年多前,她把第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很久才打开吃。那时候他还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还在用“不用”把所有人推开。现在他已经不会说“不用”了。他会接过她给的东西,会说“好吃”,会说“好”。他会让她走进他的生活。
他变了。变得没那么冷了,没那么远了,没那么让人心疼了。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她越心疼。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多了起来。考生、家长、老师,把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击掌,有人在最后一次翻看笔记。许莞荞和谢知淮站在人群里,周围很吵,但他们都觉得很安静。
“谢知淮。”
“嗯。”
“考试加油。”
“你也是。”
“考完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好。”
许莞荞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她想说的话太多了——“不要紧张”“你一定能考好”“我会想你的”“我考完了第一个来找你”——每一句都重要,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带了吗?”
谢知淮拍了拍口袋。那里放着“记得”。“带了。”
“纸条呢?”
他又拍了拍另一个口袋。“带了。”
“好。那你进去吧。”
谢知淮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难过,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坚定的、很安静的、像在做什么承诺的光。
“许莞荞。”他说。
“嗯。”
“考完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许莞荞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考完再说。”
谢知淮转身走进了校门。许莞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他还是那样——高高瘦瘦的,校服空空荡荡的,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步子不紧不慢。
她忽然想起了高二那年,她带他去教务处领书,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的,步子不紧不慢,她追不上也甩不掉。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会变得这么重要。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背影很好看,好看到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害怕什么,知道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会用一千种方式说“我在乎你”。知道了他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有件事情她一直不知道——考完以后,他想跟她说的话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着想着,考场的铃声响了。
该进去了。
许莞荞走进考场,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谢知淮送的黑色钢笔,握在手心里。笔身上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很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她睁开眼睛,翻开试卷,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莞荞。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谢知淮加油。
我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