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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   他们到 ...

  •   他们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出租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从黄昏开到天黑,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另一个城市。许莞荞睡了一路,脑袋靠在谢知淮的肩膀上,口水差点流到他校服上。谢知淮没有动,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调整姿势。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旷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许莞荞醒来的时候,车子刚好停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在动的东西。
      “到了?”她哑着嗓子问。
      “到了。”谢知淮说。
      许莞荞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在动的东西就是海。她从来没有见过海,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震撼——虽然确实很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她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今天终于来了。
      她付了车费,谢知淮打开车门。海风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咸咸的,腥腥的,凉凉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好大的风。”她说。
      “海风。”谢知淮说。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大海。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的光正在消失,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贴在海平线上,像一条细细的、燃烧着的线。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很慢,很稳,像地球的心跳。
      许莞荞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凉凉的,从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她走了几步,转过身看着谢知淮。
      “你怎么不脱?”
      谢知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用。”
      “来海边不踩沙子,那来干嘛?”
      谢知淮想了想,蹲下来,把鞋带解了。他把鞋脱了,和袜子一起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的脚很白,脚趾很长,踩在沙子上像是踩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些不习惯。
      许莞荞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踩沙子的样子,笑了。“你没踩过沙子?”
      “没有。”
      “第一次?”
      “嗯。”
      许莞荞伸出手。谢知淮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两个人光着脚,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沙子很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海浪冲上来的时候,水漫过脚踝,凉凉的,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脚下的沙子,让人有一种往下陷的感觉。
      “谢知淮。”
      “嗯。”
      “你以前真的没看过海?”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想看海?”
      谢知淮想了想。“在书里看到的。书上说海很大,看不到边。我想看看看不到边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许莞荞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远方的海平面,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天和海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深蓝色。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那道光不来自任何光源,是他自己的。
      “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她问。
      谢知淮沉默了很久。海浪哗哗地响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
      “很大。”他说,“比我想的还要大。”
      “大就好吗?”
      “大就不会觉得挤。”
      许莞荞愣了一下。不会觉得挤。他想找一个不会觉得挤的地方。他从小到大住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到深夜。他坐的沙发有一个凹痕,那是他一个人的形状。他用过的杯子只有一个,他睡的床只有一半有温度。他的世界一直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一个人。不是他不想让别人进来,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进来。
      后来她来了。她把他的世界撑大了一点,大到能装下两个人。但还不够,他还是会觉得挤——不是空间上的挤,是时间上的挤。他害怕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害怕在她还没待够之前自己就不记得了。他害怕,所以他需要一个很大的、看不到边的东西,提醒自己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的可能性,大到即使他忘记了,她也不会消失。
      许莞荞握紧了他的手。
      “谢知淮。”
      “嗯。”
      “海很大,但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会找到你。”
      谢知淮没有说话。但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从黄昏走到天黑,从天黑走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浪照得像流动的银子。沙滩上没有别人了,只有他们两个。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莞荞走累了,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谢知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月光下的海,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从时间的开始唱到时间的尽头。
      “肚子饿吗?”许莞荞问。
      “不饿。”
      “我饿了。我们还没吃晚饭。”
      谢知淮站起来,“我去买。”
      “你知道去哪买吗?”
      “往回走有镇子。”
      “太远了,你别去了,我不饿了。”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没有听她的。他把鞋穿上,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什么?”许莞荞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颗草莓味的QQ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时候,在服务区。”
      许莞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QQ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服务区下车买了QQ糖,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车的?她睡着了,什么都没看到。他趁她睡觉的时候去买她爱吃的东西,然后放在口袋里,等她说饿的时候拿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说“我会照顾好你”,不做任何承诺,只是把事情做了,把东西买了,把一切准备好,然后等她发现。
      许莞荞撕开包装,吃了一颗QQ糖。很甜,草莓味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好吃吗?”他问。
      “好吃。”许莞荞说着,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记住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被人提前想到的温暖,从心脏蔓延到眼眶,变成了一种她想忍但忍不住的热意。
      “你也吃一颗。”她递到他嘴边。
      谢知淮看着她递过来的那颗糖,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她把手往前送了送,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没来得及缩回去。她感觉他嘴唇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
      “甜吗?”她问。
      谢知淮嚼了嚼。“甜。”
      许莞荞低下头,又吃了一颗。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的石头上,吃着同一袋QQ糖,看着同一片看不到边的海。海浪的声音在旁边响着,不吵,很安静,像一首催眠曲。许莞荞把头靠在谢知淮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有点硌,但她习惯了。她靠了一年多了,从一开始的不舒服到现在的刚刚好。原来“习惯”是这个意思——不是不硌了,是不在乎硌了。
      “谢知淮,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记得今天?”
      谢知淮想了想。“我会努力记得。”
      “要是记不住呢?”
      “那你帮我记住。”
      许莞荞笑了一下。“好,我帮你记住。今天,高考结束第一天,我们来看海了。你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你给我买了草莓味的QQ糖,你吃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你的嘴唇很凉。”
      谢知淮没有说话,但他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找地方住。
      就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许莞荞靠着谢知淮的肩膀,他靠着石头,两个人盖着一件校服外套,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海面上的月光。许莞荞断断续续地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来都看到谢知淮还睁着眼睛,看着远方的海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问他想了什么。有些事不用问,问了也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他,在他冷的时候靠得更近一些,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许莞荞又醒了。这一次,她看到东边的海平面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慢慢地变宽,变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光。
      “谢知淮,太阳要出来了。”
      “嗯。”
      两个人站起来,面对着东方的天空。那条红线越来越宽,橘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把云彩染成了粉色、紫色、金色。然后太阳露出了一点点边缘,像一颗正在燃烧的铜球,从海平面上慢慢地、慢慢地升起来。海面被照得金光闪闪,像是有人往海里撒了无数颗碎金子。海浪还是哗哗地响着,但在晨光里,那个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许莞荞看着日出,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感觉——她以后会记住今天。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记住今天。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谢知淮蹲下来,在沙滩上捡了一个贝壳。
      很小,白色的,螺旋状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她。
      “这个给你。”他说。
      “给我干嘛?”
      “我不在的时候,你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我的声音。”
      许莞荞接过贝壳,放在耳边。贝壳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像风,像海浪,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我听到了。”她说。
      “听到什么?”
      “海的声音。”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浅的笑。他想告诉她不是海的声音,是他说了一句话放在里面,用贝壳当传声筒。但他没有说。有些话不说比说更好,不说就永远在那里,每次她把贝壳放在耳边,都会听到,但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他的声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告白——不会被拒绝,不会被忘记,永远不会消失。
      许莞荞把贝壳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谢知淮。”
      “嗯。”
      “以后每年高考完,我们都来看海。”
      “好。”
      “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许莞荞笑了,在清晨的海风里,在初升的阳光下,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谢知淮觉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他想把这张脸刻在心里,刻得深深的,深到连遗忘都够不到。
      清晨,他们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许莞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谢知淮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记得”,在写东西。“你在写什么?”许莞荞凑过去看。
      谢知淮把本子合上。“没什么。”
      “你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不给你看。”
      “小气。”
      谢知淮没有反驳。他写的是一行字:“六月九日,高考结束第二天,我们一起看了海。日出的时候,她笑了。很好看。不要忘记。”
      他把本子放进口袋里,然后看向窗外。车窗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田野很绿。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那张纸条。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那颗贝壳。她在石头上睡着的时候,他把贝壳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了回去。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藏在贝壳里的那行字。很小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还没发现。也许永远不会发现。也许有一天,她会拿起那颗贝壳,在阳光下看到那行字。也许永远看不到。但他写过了,这就够了。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开着,带着他们穿过清晨的原野,穿过六月的阳光,穿过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许莞荞又睡着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谢知淮没有动,让她靠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他在想一件事——“以后每年高考完,我们都来看海。”她说了“以后”,说了“每年”。她的未来里有他,每一天,每一年。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她的名字记在一起。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话——许莞荞,谢谢你来看海。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多。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他觉得,她应该能。
      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也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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