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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个电话 高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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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许莞荞起得很早。其实是没睡着,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语文多少,数学多少,英语多少,文综多少,总分多少,排名多少。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六点就起来了,洗漱,换衣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分系统还没开放,网页上写着“暂未开放”几个字。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没有节奏的声响。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别紧张,考都考完了。”许莞荞用力地“嗯”了一声,说不紧张是假的。她不怕自己考不好,她怕的是考不好就去不了那所学校,去不了那所学校就见不到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谢知淮发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应该也在查分,还是不要打扰他。她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八点整,她刷新了页面。网页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像蜗牛爬树。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进度条走完,页面跳出来——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30,文综245,总分638。
许莞荞看着那个数字,大脑空白了几秒钟。638,超过了她模考的最好成绩,超过了去年的录取线。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客厅。“妈!638!我考了638!”她妈正在切菜,听到这个消息,刀停在半空中,转过身看着她。“多少?”“638!”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厉害,眼眶红了,放下菜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抱住她。“好,好,考上了。”许莞荞被她妈抱着,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没有哭。她要留着力气做另一件事——给谢知淮打电话。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找到谢知淮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一声,又一声,又一声。那边始终没有接,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她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是漫长的等待和冰冷的忙音。
她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也许他在查分,没看手机?也许他出去了,手机放在家里?也许他没听到?她把手机握得很紧,犹豫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了很久之后,接通了。
“谢知淮!我考上了!638分!”她的声音里全是笑,笑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但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立刻回应。她能听到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喂?谢知淮?你在听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谢知淮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莞荞吗?我是谢伯伯。”
许莞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认识这个声音——谢知淮的爸爸,她只见过几次,每次都很匆忙,每次都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好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谢伯伯,知淮呢?”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知淮今天早上住院了。”许莞荞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她听到了一些词——“突然加重了”“不记得事情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但这些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记得我吗?”她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他谁都不记得了。今天早上醒来,他看着天花板,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你的房间’。他问我‘我是谁’。”谢伯伯的声音在发抖,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在讲自己儿子病情的时候,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一样抖。
许莞荞握着手机,站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六月末的阳光热得烫人,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是怎么跟她妈说的,不知道是怎么出的门。她只知道自己跑得很快,快到她妈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都没听到。她跑下楼,跑出小区,跑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她说出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面的城市在她眼前飞速后退。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在想——昨天他们还通了电话。他说他很好,吃过了,复习了,没有忘记事情。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她相信了。她总是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不说谎。但这次他骗了她,他没有很好,他在忘记事情,他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海边捡贝壳,还在吃QQ糖,还在计划“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她以为他说的“好”是真的好。她以为未来会像她计划的那样顺利。她以为那些“忘记”只是偶尔的、短暂的、不会恶化的。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她错了。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许莞荞付了钱,下了车,跑进门诊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鼻的、冰冷的、让人想吐的。她问护士神经内科在几楼,护士指了指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在里面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她走在这条白色的走廊里,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来找人的人,更像一个走向未知的人。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她找到了病房。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的光。她站在门口,举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不认识她,怕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是陌生的,怕他问“你是谁”。她听过他叫“许莞荞”,听过很多很多遍。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问问题的前奏,有时候是道别的开场,有时候是叫她的名字什么都不说,就是叫一下,确认她在。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不会再叫她的名字,或者叫出来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谢伯伯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睛就说不出来了。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谢知淮坐在床上。
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衬得他更瘦了。他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没有看书,没有写字,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着许莞荞。他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但那潭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喜,没有疑问,没有认出她的光。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是谁?”他问。
三个字。她听过无数次,在他第一次忘记她的时候,在教室里,他问过同样的话。但那次他的眼神是困惑的、努力的、在拼命想找出答案的。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困惑,没有努力,没有任何挣扎。他真的不记得了,不是暂时忘记,是想不起来了,找不到那个名字了,不知道她是谁了。
许莞荞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许莞荞”。但这五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抖,眼泪在流,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伯伯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医生说,”他的声音很低,“这次发病比较突然,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他的记忆退回到了很早以前,很多最近两年的事情都……”
谢伯伯没有说下去。许莞荞知道他想说什么。最近两年的事情,包括她。包括那本数学笔记,包括每天一起吃的午餐,包括放学后一起走的那段路。包括樱花树下的照片,包括天台上的“是”,包括大雨里的拥抱,包括海边的贝壳。包括他写在纸上、记在本子里、刻在心里的那个名字。
这些都不见了,消失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白板,什么都没留下。
她慢慢地走进病房,走到他的床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谢知淮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躲,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安静的观众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许莞荞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叫许莞荞。”她说。声音不大,还有点哑,但她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许,言午许。莞,草字头下面一个完成的完。荞,草字头下面一个桥,桥梁的桥。许莞荞。”
谢知淮听着她说完,眨了眨眼睛。
“你是我的同学。”他说。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肯定句,像是一个人在猜答案,猜对了就给分,猜错了就算了。
“对,”许莞荞说,“我是你的同学。”
他没有问她“什么同学”,没有追问“高一高二还是高三”,没有说“我们以前关系好吗”。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好像“你是我的同学”这件事,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许莞荞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漠然的侧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哭得没有声音,因为她不想让他听到。他听到了会问“你为什么哭”,然后她就要解释。她不想解释,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他不会理解。那个让他想要替她擦眼泪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让她哭的事情都还没发生,或者说发生了但他不记得了。
她哭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颗贝壳,白色的,螺旋状的,他在海边捡给她的那个。她把贝壳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这个给你,”她说,“是你捡的。在海边,你看。”
谢知淮转过头看着那颗贝壳。他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到了背面那行小字。很小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很久,久到许莞荞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许莞荞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贝壳背面写着:“许莞荞,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什么时候写的?在海边的时候吗?他捡起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偷偷写了这行字,然后递给她,说“你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我的声音”。她以为他说的是海的声音,原来不是。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在叫她的名字,是他说的“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他一直这么想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开始,也许更早,在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名字。许莞荞,三个字,每个字都很普通,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他最喜欢的那三个字。
“是你写的。”许莞荞说,声音在发抖,“你写的。你在海边捡了这个贝壳,在上面写了这行字,然后送给了我。”
谢知淮看着她,又看了看贝壳。
“我不记得了。”他说。
许莞荞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没关系,你不记得我帮你记着。你在海边给我捡了一个贝壳,你写了这行字,你说我不在的时候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听到了,你说的是——许莞荞,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记忆回来了,不是他想起来了,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东西——他的身体在辨认她。他的眼神在看她,他的耳朵在听她,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递过来的贝壳。所有这些信号汇集到一起,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激起了一点微弱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哭的时候,他的心好像也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