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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笔记的最后一页   住院的 ...

  •   住院的日子是有节奏的。
      每天早上八点,医生查房。九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十点,输液。下午三点,康复科的医生来做认知训练——让谢知淮认图片、记数字、重复短句。那些训练的内容简单得让许莞荞心酸。一张苹果的图片,医生问“这是什么”,他要想很久才能说出“苹果”。一个三位数的数字,让他复述,他说完前两个数,第三个数就忘了。
      许莞荞每次都坐在病房的角落看。她不说话,不帮忙,不在他答不出来的时候替他答。因为医生说过,认知训练的目的是刺激他自己想起来,别人帮忙反而不好。所以她只是看着,看着他在那些简单的问题面前沉默、皱眉、努力、失败。看到最后她低下头不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
      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探视时间。许莞荞每天都在这两个小时来,从不缺席,风雨无阻。其实没有风雨,六月末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每天都是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她从家里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医院,下车走十分钟,一路上都是蝉鸣,吵得人头疼。
      但走进住院部大楼的那一刻,一切都安静了。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白炽灯,走廊上偶尔传来的呼叫铃声。她走到他的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不看书,就那么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很简单——一栋旧楼的灰墙,墙上一排空调外机,墙根下几棵不知名的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也许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到。
      她走进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谢知淮转过头看了看她,表情很淡。
      “你是谁?”他问。他每天都会问,有时候是早上护士来的时候问,有时候是下午她来的时候问。每次问的语气都一样——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像在确认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许莞荞。”她每天回答,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音。
      “许莞荞。”他重复一遍,像在念一个外语单词,发音对了,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嗯,许莞荞。”
      这样的对话每天发生,每天重复。许莞荞有时候会想,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一个每天都来的陌生人?一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住哪个病房、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陌生人。一个总是在他面前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的奇怪的人。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许什么都不想,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她是谁。
      但她不在乎他在不在乎,她来了,这就是她要做的。
      有一天,许莞荞带了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
      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谢知淮看了一眼,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了窗外。他不记得了。那本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笔记,那本从68分到92分到135分的笔记,那本边角翘起、封面上有水渍、内页写满了她演算过程的笔记,他不记得了。
      许莞荞翻开第一页。“三角函数,”她开始读,“sin?α+cos?α=1。”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给他读一本故事书。三角函数公式当然不是故事,但对许莞荞来说,这些公式背后都是故事。是她第一次翻开这本笔记时心跳加速的故事,是她在晚自习时偷偷回头看他侧脸的故事,是他写“理解比记忆重要”时嘴角那个小小弧度的故事。
      她读到第二页的时候,谢知淮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要拿东西,不是有什么意图,就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空中画什么东西。
      “sin?α+cos?α=1,”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这个是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许莞荞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知道这些公式,知道要怎么写,知道怎么推导。但大脑把记忆关了,手指却还开着。那些公式不是存他脑子里的,是存他骨头里的,是存他肌肉纤维里的,是存他指尖每一个神经末梢里的。
      她继续往下读。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因为她发现他听到那些公式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清醒,是某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反应。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眉头会轻轻皱起,嘴唇会无声地动几下,像是在默念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
      “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很重要,”许莞荞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在这旁边用红笔写了一句——‘常见错误:符号看象限’。”
      谢知淮的眼睛眨了一下。
      “红笔,”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有一支红笔。”
      许莞荞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对,你有一支红笔。你用来批注重点,用来画‘易错点’,用来给我写那些纸条。你的红笔用得特别快,因为你写了很多很多字,都是写给我的。”
      谢知淮沉默了,他看着那本笔记,目光不是空的。不是那种“我在看但没进去”的空,是有焦点的、认真的、在努力辨认什么的看。
      “我不记得了。”他说。还是那句话,但这次他说完之后,多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自己想起来的那些记忆像裂缝一样,出现了又合上。他抓不住,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许莞荞每天下午都来读笔记。一天几页,慢的时候一页读一下午。她会停下来问他“你听懂了吗”,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点。点头的时候她的心就跳得快一些,不点的时候她就再讲一遍,用不同的方法,换不同的角度,找不同的例子。
      她把自己变成了他的数学老师。而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安静地听她讲那些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公式。他不记得自己讲过这些,不记得这本笔记是他写的,不记得那个数学很差、需要他帮忙补习的女生是谁。但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但很好听的故事。
      有一天她读到数列那一章,在通项公式旁边,看到了一段用红笔写的话。“理解比记忆重要。”她读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谢知淮忽然开口了。“这句话不是我的。”
      “什么?”
      “不是我的,”他重复了一遍,“是别人的。”
      许莞荞愣住了。这句话她在高一的时候,在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写过。她告诉过他吗?不记得了。也许没有,也许是她写在那本笔记上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是谁的?”她问。
      谢知淮张了张嘴,眉心皱得很紧,像在做一个非常难的填空题——答案是三个字,他知道第一个字的笔画,但后面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许莞荞低下头,看着那行红字。她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
      理解比记忆重要。他理解她,比她自己理解自己还要多。他理解她的不自信,理解她的害怕,理解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不需要记住她,因为他理解她。理解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连接,记忆会消失,但理解不会。如果他真的理解她,即使他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她的脸、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他还会理解她为什么会哭,会理解她为什么不走,会理解她为什么每天出现在他的病房里,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读一本他不知道是谁写的笔记。
      许莞荞把那句话念了三遍,然后合上笔记。“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笔记放回书包。
      “你明天还来吗?”谢知淮问。
      许莞荞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不是空的,里面有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在闪烁,像一颗在很远处、被雾遮住的星星。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它的光。
      “来。”她说,“明天来,后天来,每天都来。”
      “为什么?”他问。
      许莞荞站在病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棵站在光里的树。“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一个人。你记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住了十几天院后,谢知淮的情况开始好转了。不是突然好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面慢慢融化一样,从边缘开始松动。
      他首先记起来的是日常的事情——几点吃饭,几点吃药,几点做康复训练。然后是人的名字——护士姓什么,医生姓什么,隔壁床的病友叫什么。最后,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他认为很重要的记忆。
      有一天下午,许莞荞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不是发呆的看,是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今天外面有鸟。”他说。
      许莞荞愣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了。
      “什么鸟?”
      “不知道,黑色的,很大。在这个树上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许莞荞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那棵不知名的树上确实落过鸟,但早就飞走了,树枝上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了?”她问。
      “嗯。飞走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
      许莞荞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东西,不是光,是一些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很复杂的情绪。
      “谢知淮,”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她听到那声“嗯”,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不是完全落地,是落下来了一点,不晃了,但还是有点疼。
      “你记得我是谁吗?”她问。
      谢知淮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口袋。那个口袋里放着那颗贝壳,她每天都带着,从医院到家里,从家里到医院,从来没有离过身。
      “你把贝壳放在耳边,”他说,“能听到我的声音。”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记得,他记得贝壳的事,记得她在海边说过的话,记得他藏在贝壳里的那行字。记的不是全部,但够让她知道他回来了,至少回来了一部分。
      她蹲在他的床边,趴在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上,哭得像个小孩。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让她趴着。他用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觉得应该这样做。因为她的眼泪很烫,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都在发疼。
      七月下旬,谢知淮出院了。
      办出院手续那天,许莞荞来帮忙收拾东西。他住院期间没添什么新东西,还是那几件换洗衣服、那个发白的黑色书包、白色的本子“记得”、一支笔,还有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她带过来之后就没有拿回去,一直放在他床头柜上。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翻几页,不一定是看内容,也许只是翻翻。那本笔记边角更翘了,封面上又多了几个水渍,但他不在意。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
      然后他愣了一下。
      “许莞荞。”他叫她。她从洗手间探出头来。“怎么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
      许莞荞走过去,低头看向他指的地方。那是笔记的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因为那行字太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凑近去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行字写的是——“许莞荞,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一定要重新介绍自己。然后我就会重新爱上你。”
      许莞荞蹲在病房的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边角翘起的数学笔记,看着那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谢知淮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不记得写过这行字,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笔迹。但他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看着那些眼泪把铅笔字晕开,看着那些字变得模糊、变得不清楚、变得快要消失。他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管什么时候写的,现在还在。”
      许莞荞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到把病房照得像一个透明的盒子。他们坐在这个透明的盒子里,握着手,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句话已经说完了。不,在他写下的那一刻就说完了。在她第一次翻开这本笔记的那一刻就说完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还不知道他会变得这么重要、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时候,就已经说完了。
      许莞荞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就会重新爱上你。”
      她已经重新介绍过自己了,“我叫许莞荞”。在医院里,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在他不记得她是谁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重新介绍,每天都在等他说“我记得你”。
      他没有说。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重新爱上了她。不是想起来的,是重新开始的。像一本被合上的书,重新翻开了第一页。像一首听到一半的歌,重新按下了播放。像一条走到了尽头的路,转了一个弯,又开始往新的方向延伸了。
      许莞荞擦干眼泪,把那本笔记合上,放进他的书包里。“走吧,回家了。”她说。“回家”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特别重,重到像是一生的承诺。
      谢知淮站起来,背起那个发白的黑色书包,走出病房。许莞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白色的走廊里,背影一大一小,靠得很近。走廊很长,窗户很多,阳光从一扇一扇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他们走过那些光带的时候,影子忽明忽暗。但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过来,整个世界亮得睁不开眼睛。蝉在树上拼命地叫,空气热得像蒸笼,七月底的夏天把一切都烤得发白。谢知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许莞荞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举起来遮住刺眼的阳光,看着远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谢知淮。”
      “嗯。”
      “夏天还很长。”
      “嗯。”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
      “嗯。”
      “你想先做什么?”
      谢知淮想了想。“先回家。”
      许莞荞笑了一下。“好,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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