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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南方   录取通 ...

  •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许莞荞正在谢知淮家里帮他整理东西。
      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八月的尾巴热得像蒸笼,翠屏苑这间小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客厅里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许莞荞坐在地板上,把谢知淮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整理,放回去。
      他的书桌不大,但东西不少。课本、笔记本、试卷、各种笔、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用过的火车票根,日期是六月九日,从他们看海的那个城市回来的;一张电影票根,时间太久已经看不清片名了;几颗草莓味的QQ糖,不知道放了多久,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了。
      许莞荞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看完再放回去。她知道这些都是他随手放的,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但对她来说,每一件都有意义——因为它们是他的。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抽屉的时候,手机响了。
      “莞荞!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激动得有点破音。
      许莞荞手一抖,手里的一沓信纸差点掉地上。“什么学校?是不是那所?”
      “是!就是你说的那所!南方的!你自己回来看!”
      许莞荞挂了电话,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拿着那沓信纸,整个人愣了好几秒钟。
      那所大学。谢知淮第一志愿填的那所。她说“我考不上怎么办”,他说“你考得上”。他说“没有万一”。他说“不是觉得你考得好,是觉得你会努力”。
      她考上了。她说她想去的那个地方,她真的能去了。
      “谢知淮!”她站起来,跑出房间。谢知淮在厨房里,正在洗葡萄。八月末的葡萄很甜,紫色的,圆滚滚的,在水龙头下面冲得亮晶晶的。他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水珠从他手指间滴下来。
      “我考上了!就是那所大学!南方的!”许莞荞站在厨房门口,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要去你选的那个城市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张开手臂。许莞荞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她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肩膀都在抖。
      “谢知淮,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嗯。”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笑。她听到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许莞荞和谢知淮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从北到南,穿过平原、山岭、河流、田野。
      许莞荞买的是硬卧,两张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她让谢知淮睡下铺,自己爬到中铺去。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下铺坐着——靠窗的位置,腿缩在铺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零食和书。
      火车摇摇晃晃的,窗外风景从北方的辽阔变成了南方的葱郁。山越来越绿,水越来越多,田里的作物从玉米小麦变成了水稻。许莞荞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迁徙的鸟,从一个熟悉的地方飞向一个陌生的地方,但身边有同伴,所以不害怕。
      “谢知淮,你看,那边有很多山。”
      “嗯。”
      “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不一样,北方的山光秃秃的,南方的山全是树。”
      “嗯。”
      “你怎么总说‘嗯’?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
      谢知淮想了想,多说了一句:“你话多,我听着就行。”
      许莞荞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夸我话多?”
      “话多好,听起来热闹。”
      许莞荞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学了什么技巧,是因为他愿意说了。以前他把所有的话都关在嘴里,现在他把门开了一条缝,让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让她觉得安心。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那座南方城市。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北方的干热,是南方的湿热,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湿漉漉的。
      许莞荞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湿的空气。“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谢知淮站在她旁边,背着那个发白的黑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不信。”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有你,不紧张。”
      许莞荞低下头,忍住笑意,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公交车站走去。
      他们的学校在这座城市的两头,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许莞荞的学校稍微近一些,谢知淮的学校更远。从火车站到她的学校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从她的学校到他的学校要再坐一个小时。
      距离不远不近。够他们每周见一次,够她每天给他发消息,够她想他的时候还能见到他。但不够她在他忘记事情的时候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报道那天,许莞荞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学校园。
      校园很大,比高中大了不知多少倍。道路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叶子大大的,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草坪上有学生在拍照,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发传单。到处是笑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热闹得像一个集市。
      许莞荞走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这个世界忽略。但她的口袋里装着那颗贝壳,书包里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她想,她在哪里,那些东西就在哪里。她在意的人不在这里,但他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在另一所大学的某间宿舍里,也许正在看手机,等她发消息。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校园的照片,发给他。配文是:“我到了。学校很大,有很多棕榈树。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的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帘是蓝色的,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本子——那个“记得”。他把本子带过来了,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许莞荞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到了就好。我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他回了三个字:“不急。你先安顿。”
      不急。每次都说“不急”。但每次她到的时候,他都已经在那里了。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但也忙得多。
      许莞荞学的是中文,课程不算紧,但阅读量大得惊人。每周要读好几本书,写好几篇论文,做好几次课堂展示。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比高三还累。但她是开心的,因为她在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因为她的未来在一点点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谢知淮学生物。这是他父亲建议的专业,他自己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许莞荞问他“你喜欢生物吗”,他想了想说“还行”。还是那套语言系统,“还行”就是喜欢,但不好意思说。
      他学得很好,专业课成绩年级前列。即使记忆力在一点点衰退,他在学习上依然保持着惊人的专注。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失去别的东西,所以对知识的抓取格外用力——如果大脑终有一天会变空,那就在它还满着的时候多装一些进去。
      这是许莞荞猜的,他没有说过。他不会说这种话。
      他们每周见一次。周六中午,许莞荞坐公交车去他学校。一个小时的车程,穿过半个城市。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想着见面时要跟他说的话——这周发生的事,读的书,认识的人,食堂新出的那道菜,宿舍楼下那只总在晒太阳的猫。
      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不说了。她就想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一会儿,看他做实验,看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看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速度,把试管里的液体从一个容器倒到另一个容器。
      她坐在实验室门口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他穿着白大褂的背影,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每一天都有惊喜,是这种安静的、两个人各自忙碌、但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的日子。
      有一天,许莞荞在去找谢知淮的路上,坐过了站。
      不是故意的。是她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过了好几站。她慌忙按铃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阳光很晒,手机没电了,周围没有任何她认识的路标。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都不会迷路,到了这里反而迷路了。但她在迷路的那个瞬间,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他。
      她找到一个报刊亭,借了电话,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谢知淮,我坐过站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看周围有什么?”她抬起头看了看,“有一个很大的超市,叫万家福。对面有一个公交站,很多路车,我不知道是哪一路。”
      “万家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搜索这个地名。
      “你在那里等着,别动。”
      许莞荞挂了电话,蹲在超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好笑。这么大的人了还迷路,迷路了还要打电话找人求救,找的还是那个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找到路的人。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许莞荞。”
      她抬起头。谢知淮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他穿着白T恤,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找到的?”她站起来。
      “查地图。坐了两趟公交车。”他把水递给她,“渴不渴?”
      许莞荞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跑这么远?”她问。
      “你说你迷路了。”
      “我说你就不用跑这么远。我可以打车回去。”
      “你手机没电了,没法打车。”
      “我可以找人借。”
      “找到了吗?”
      许莞荞不说话了。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就是那种很安静的、很平静的——她在就好,不管在哪,找到了就好。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许莞荞跟在他后面,走到公交站,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着,车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阳光照在车厢里,把座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知淮。”
      “嗯。”
      “我刚才蹲在超市门口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迷路了怎么办。”
      谢知淮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里,睫毛很长,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那道光,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会迷路的”,但这句话太轻了。
      “你不会迷路的,”他说,“因为你会记住每条路。”
      许莞荞听到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谢知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会说话?”
      “我没有会说话,我在说实话。”
      “你每次说实话都让我想哭。”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说。”
      “你到底是让我说还是不说?”
      许莞荞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着眉、耳朵有点红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高二那年秋天,在教室里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她找到了一条路,一条她想走到终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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