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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距离   大学的 ...

  •   大学的日子比许莞荞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说没有声音。宿舍楼每天都有笑闹声,食堂永远人声鼎沸,操场上有跑步的、聊天的、弹吉他的,图书馆里虽然安静但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座城市本身也很吵,车流、人潮、施工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但她的心很安静。那种安静,是从高二那年秋天开始的——从第一眼看到谢知淮之后,那颗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的心忽然找到了,然后就不吵了。
      她每周六去谢知淮的学校。早上八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地铁站,换乘两条地铁线,再坐二十多分钟的公交,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段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看地图了。她知道哪一站下车上车的人最多,知道哪个出口离公交站最近,知道哪一班公交最准时。
      但她还是会坐过站,还是会迷路。不是因为不认路,是因为她在车上总是走神。
      她靠着车窗,听着歌,看着窗外的街景,想着见到他之后要做什么。想着想着就到站了,或者坐过了。她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导航仪——心里明明有所有路线,却总在终点前迷路。好在终点会在原地等她,不会因为她迟到就离开。
      谢知淮的学校比她的大,路也更复杂。她第一次去他宿舍的时候找了快半个小时,后来他带着她走了三遍,又画了一张地图给她,她才记住。那张地图现在还夹在她的课本里,画得很仔细,每一条路都标了名字,每一个转弯都画了箭头。像他写数学笔记一样,认真、耐心、生怕她看不懂。
      她知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你要记得路”,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找到”。
      她在心里回答他:我找到的不是路,是你。
      有一次,许莞荞在谢知淮宿舍楼下等他,看到他远远地走过来。
      他穿着白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那个白色的“记得”本子,他走到哪带到哪,从不离身。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高高的,瘦瘦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谁也不看。现在他不穿校服了,头发也长了,下巴比高中时更有棱角。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不紧不慢,不看左右,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终点值得在意。
      他的终点是她。从高二开始,一直都是。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问。
      “没有,刚到。”许莞荞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每次都说刚到。”
      “因为我每次都是刚到。”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拆穿。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那是等了一段时间才会有的痕迹。但他不说了,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等,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一直在等。但她确实在等。从高二到现在,一直在等。等他下课,等他放学,等他来找她,等他说“我喜欢你”,等他重新记起她。她会一直等下去,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等待也不难过的人。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吃街。这条街不宽,两边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小店铺——麻辣烫、烤串、奶茶、煎饼果子、螺蛳粉,什么都有。空气中混着各种味道,油烟味、辣椒味、甜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条街的味道都煮成了一锅汤。
      许莞荞每次来都要吃那家的烤串。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就笑着说“又来找男朋友啦”。她每次都脸红,想说“他不是”,但说不出口。他不是什么?不是男朋友?他当然是。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一起看过了海。他说过“我喜欢你”,她说过“我也喜欢你”。他们每周见面,每天通话,每时每刻都在想对方。他不是男朋友,谁是?
      但她就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承认,是因为“男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他给她的所有东西。他给她的不是一个身份,是一种生活,一种她从未想过会拥有、一旦拥有就不想放手的生活。
      “一串烤面筋,一串烤玉米,一串烤鸡翅。”她对着老板娘说。
      “你呢?”老板娘看向谢知淮。
      “一样。”谢知淮说。
      老板娘利落地把串放到烤架上,刷油、撒料、翻面,动作一气呵成。许莞荞站在旁边等,谢知淮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身体上的靠近,是那种“他在”的感觉,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但如果没了,就会窒息。
      烤串好了,许莞荞接过袋子,边走边吃。辣得她直吸气,但舍不得停下来。
      “辣吗?”谢知淮问。
      “辣。”她说,嘴唇红红的,鼻尖上又多了几颗汗珠。
      谢知淮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湿巾,凉的。她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带湿巾了?”她问。
      “上次你吃烤串辣哭了之后。”
      “我没哭,那是辣的。”
      “辣的也会流眼泪。”
      许莞荞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永远是这样——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需要什么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只是辣哭了一次,他就记住了,从此口袋里多了一包湿巾。她只是忘带了一次伞,他就开始每天看天气预报。她只是说了一句“这个好吃”,他就会一直买,买到她说“换一个吧”。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写进小说里都不会有人注意。但对许莞荞来说,这些小事就是他的全部。他不会说“我想对你好”,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对你好。
      吃完烤串,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上有座桥,桥那边是一片很大的草坪。周末人很多,有遛狗的,有放风筝的,有铺着野餐垫吃东西的。许莞荞和谢知淮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亮得有点刺眼。
      许莞荞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暖洋洋的,有点想睡觉。
      “谢知淮。”
      “嗯。”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她问得很小心。这个问题她每次见面都会问,但每次问的方式都不一样——太直接了怕他烦,太委婉了他听不懂。她一直在找一个恰到好处的问法,但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还好。”谢知淮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许莞荞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他在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谢知淮,你在骗我。”
      “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指会蜷。”
      谢知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前两天忘了一次课。走到教室,坐下来,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看了本子才想起来。”
      许莞荞的心一沉。“多长时间?”
      “一分钟左右。”
      一分钟。以前是五秒钟,十几秒钟,最长不超过三十秒。现在变成了一分钟。她告诉自己一分钟不长,六十个呼吸而已。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记忆在加速消失,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气跑得越来越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完,不知道跑完之后会剩下什么。她只知道她救不了他,治不好他,甚至没办法让这个过程慢一点。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忘记的时候帮他记起来,在他找不到路的时候帮他找到方向,在他不认识她的时候重新介绍自己。
      “那你想起来了吗?”她问。
      “想起来了。”
      “怎么想起来的?”
      “看本子。”
      “本子上写了什么?”
      谢知淮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那一页上写着:“你在南城大学生物系,教室在理学院三楼。今天上午有实验课,你的搭档叫李铭。不要迟到。”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许莞荞周六会来找你,记得在宿舍楼下等她。”
      许莞荞看着这页字,看了很久。他把她的名字和“周六来找你”写在了一起,好像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许莞荞等于周六,周六等于许莞荞。他的时间轴在慢慢扭曲,月份、日期、星期几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有意义的是这个坐标——她什么时候来。
      “谢知淮,你下次再忘记的时候,不要只看本子。”她把本子还给他。“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白天晚上,凌晨半夜,你打我就接。你忘记什么了,我告诉你。”
      “好。”
      “你不要怕。”
      “没有怕。”
      “你有。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是在怕。你怕我知道你忘记了会难过,你怕我难过会哭,你怕我哭了就不来了。”
      谢知淮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许莞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不会不来。你忘一百次,我来一百零一次。”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许莞荞在宿舍接到了谢知淮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她在写论文,屏幕上跳出来他的名字,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学校的宿舍里。
      “谢知淮?”她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许莞荞。”
      “嗯,是我。怎么了?”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我刚才忘了你在哪个学校。”
      许莞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
      “我知道你的学校在城市的东边,我知道从我这到你要坐一个小时的车,我知道怎么换乘,在哪一站下。但我刚才忽然想不起来你的学校叫什么名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许莞荞听得出来,那个平静下面是颤抖,很深很深的、他努力压制的颤抖。
      “没关系,”她说,“我告诉你。我的学校叫南城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大三。宿舍在学府路,11号楼,302室。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南城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大三。学府路11号楼302室。”
      “对。你写下来了吗?”
      “写了。”
      “写到本子上了?”
      “嗯。”
      “你再读一遍本子上的字。”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得很慢:“许莞荞在南城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大三,学府路11号楼302室。”
      许莞荞躺在床上,把手机压在耳朵上。
      “谢知淮。”
      “嗯。”
      “你不用怕。你忘了我学校叫什么,我告诉你。你忘了我住哪,我告诉你。你忘了我是谁,我重新介绍。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让我重新介绍自己,然后你就会重新爱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忘了我没关系,”许莞荞说,“我重新介绍。一千次,一万次,多少次都行。”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许莞荞挂了电话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他又忘记了。忘记了我的学校,但记得给我打电话。他没有自己扛着。他在进步。”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南方的秋天和北方不一样,没有金黄色的落叶,没有干爽的风,树叶还是绿的,空气还是湿的,一切都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要去看他了。不管他记不记得,她都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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