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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天 Again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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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来得不动声色。
没有北风呼啸的前奏,没有一夜之间黄叶落尽的预告,只是某天早上醒来,许莞荞发现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被子的厚度忽然不够了。她缩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听宿舍楼下早起的学生踩着湿冷的石板路去上课,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雨打在叶子上。
她想起北方的冬天。干燥、凛冽、铺天盖地,冷得像刀子。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去理科班送早餐,走廊上的风能把人的脸吹裂。谢知淮站在教室门口等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说“早”。只有一个字,但她觉得那个字是暖的,比其他所有人说的一百句话都暖。
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南方城市,冬天不冷,没有雪,风也不大。但她觉得比以前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他在城市的另一端。早安只能通过屏幕传送,“早”这个字还在,但温度减了一半。
大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许莞荞去谢知淮的学校看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就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
她走过那座走了无数遍的桥,穿过那条两边种满榕树的路,拐过图书馆的拐角,到了他的宿舍楼下。她正要给他发消息,抬起头,看到了他。
谢知淮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黑色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像在等什么人。
许莞荞在他面前停下来。“你知道我今天来?”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说“嗯”,没有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白色本子,翻到某一页,给她看。那页上写着:“周六。许莞荞会来。在宿舍楼下等她。不要迟到。”
“我看了三遍,”他说,“怕忘了。”
许莞荞站在他面前,冬天的暮色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你真傻”?她说不出口。说“你不用这样”?她也不想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怕忘记她,所以把她的名字写在每一个能写的地方,每天看,每天记,每天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叫许莞荞。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围巾。不是扯,是轻轻地拉了一下,把他拉近了一些。“外面冷,上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进宿舍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前面的灯就亮起来,后面的灯就灭了。他们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简单的二重奏。有人在宿舍里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有人在大声说笑,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有人在水房里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学宿舍的白噪音。
许莞荞跟谢知淮进了他的宿舍。室友都不在——周六晚上,他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去玩了,有的在图书馆自习。四人间只剩他们两个。
许莞荞在谢知淮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椅子很硬,坐垫被他坐出了一个凹痕。桌上还是那些东西——课本、笔记本、笔筒、台灯,还有那个白色本子,总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不全是关于她的,还有课表、实验步骤、要做的事情、要记得的时间。但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有时候是“许莞荞”,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莞荞后面跟着一个爱心。不是他画的,是她的名字和那个符号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固定搭配,写“莞荞”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在后面画一个爱心。
她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许莞荞,这周六,她会来。”
这周六。就是今天。他写了今天。
许莞荞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谢知淮。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心忽然很软,软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寒假前夕,许莞荞和谢知淮在一家小店里吃饭。
那家店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卖牛肉面。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味。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嗓门很大,每次端面上来都会喊一句“小心烫”。
许莞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的。谢知淮坐在她对面,也是一碗牛肉面,但他没有加辣。
“你不加辣?”许莞荞问。
“最近嗓子不舒服。”
“感冒了?”
“没有。”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
许莞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吃面,面很烫,她吹了很久才吃进去一口。牛肉炖得很烂,汤很浓,面条很有嚼劲。她吃了两口,抬起头发现谢知淮没有在吃,他看着碗里的面,筷子拿在手里,没有动。
“怎么了?不好吃吗?”她问。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刚才在想,这是牛肉面。”
许莞荞愣住了。“对,牛肉面。怎么了?”
“我记得我喜欢吃牛肉面。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许莞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碗里的面,表情不是困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话的温柔。那个老朋友是他的记忆,它在一点点离开他,但他不恨它,不怪它。他只是想在它彻底走掉之前,再看它一眼。
许莞荞放下筷子。“你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吃牛肉面。学校门口那家,你每次都说‘还行’,但你每次都点。后来我发现了,你不爱吃香菜,每次都把香菜挑出来给我。”
谢知淮听着她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很认真。
“好吃吗?”她问。
“还行。”
许莞荞笑了。还行。还是那个词。世界变了,城市变了,学校变了,季节变了,他没变。她还是能用一个“还行”读懂他所有的情绪。还行就是喜欢,还行就是好吃,还行就是“我在你身边,一切都还好”。
寒假前一周,下了一场雨。
南方的冬雨和北方不一样,不大,但冷,冷到骨头里。不是温度低,是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块湿布贴在身上的冷。
许莞荞打着一把伞走出教学楼,准备去校门口坐车找谢知淮。雨不大,但风斜,打伞没什么用,她的裤腿和鞋子都湿了。她走得很急,怕赶不上那趟车,怕迟到了他会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谢知淮站在校门口。
他穿着黑色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湿了,大衣湿了,围巾也湿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站着,在等她。
许莞荞跑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去找你吗?”
“下雨了。”谢知淮说。
“下雨了你更应该在学校待着,你跑过来干嘛?”
“怕你找不到路。”
“我走了多少遍了,怎么会找不到路?”
谢知淮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很着急,很生气,很担心。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看,他觉得。
“你上次坐过站了。”他说。
许莞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上次坐过站,是两个月前的事。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他怕她再坐过站,怕她再迷路,怕她站在陌生的路口,拿着没电的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走。所以他来了。在下雨天,在没有伞的情况下,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她的学校门口,等她。
“谢知淮,你是不是傻?”
“可能。”
许莞荞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滴水的围巾、冻得有点发白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把伞塞到他手里。“你拿着伞,我去打车。”
她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着他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你又在骗人。”
谢知淮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知淮。”
“嗯。”
“以后下雨你不要来了。你来了我也心疼。你淋雨我心疼,你感冒我心疼,你忘带伞我心疼。你做什么我都心疼。你能不能让我少心疼一点?”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浅的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也心疼你。”
许莞荞愣住了。
“你坐过站,蹲在超市门口,我心疼。你吃烤串辣哭,我心疼。你说‘没关系,我重新介绍’的时候,声音在抖,我心疼。你不说,但我看得到。”
许莞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出租车后座,在暖气开得很足的车厢里,在十二月这个下着冷雨的傍晚。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他能听到。
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雨很大,车里很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音乐调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