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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休学 大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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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刚开学,许莞荞就发现谢知淮的状态不太对。
不是那种突然的恶化,是缓慢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一样的流失。他回消息变慢了,以前几分钟就回,现在有时候要等一两个小时。打电话的时候他会忽然沉默,像是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有一次他们视频通话,他看着屏幕里的她,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穿了那件蓝色卫衣”。她说是,他笑了一下,说“我记得那件衣服”。她想说那件衣服她穿过很多次,他见过很多次,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她没说。
她说了“嗯,你记性真好”。
说完之后,她差点在镜头前哭出来。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谢知淮的辅导员给许莞荞打了一个电话。
许莞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那边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自我介绍说是谢知淮的辅导员。
“许莞荞同学吗?谢知淮提到过你,说你是他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联系你。”
许莞荞放下了筷子。
辅导员说,谢知淮这学期的状态不太好。上课经常走神,实验课跟不上进度,作业有时候交不上来。上周的实验课,他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把试管放错了位置,差点出事故。“我们找他谈过,他看起来很平静,说最近记性不太好。”
辅导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的犹豫。“我们建议他休学一段时间,先把身体养好。但他没有同意。”
许莞荞挂了电话之后,在食堂坐了很久。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阿姨开始擦桌子、拖地。她面前的饭菜早就凉了,她一口都没有再吃。
她想,他果然在骗她。每次问“还好吗”,都说“还好”。每次说“有事要告诉我”,都说“好”。他的“好”不是“好”,是“我不想你担心”。
许莞荞站起来,把凉掉的饭菜倒掉,放好餐盘,走出食堂。她拿出手机,买了最近一趟去他学校的车票。
一个多小时后,她站在他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谢知淮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猜。”许莞荞说。
他想了想。“辅导员找你了。”
“你猜对了。”
许莞荞走进宿舍,在他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桌上还是那些东西,但那个白色本子换了一个新的。旧的已经写满了,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她拿起新的那个,翻了翻,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和她的联系方式。第二页写的是课表和实验安排。第三页写着“不要忘记吃药”。
第四页只有一行字:“许莞荞说她周六会来。你要等她。”
她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辅导员说的那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想好了吗?”
“没有。”
许莞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谢知淮,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有什么事要第一个告诉我。”
“记得。”
“那你为什么没做到?”
谢知淮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打篮球,远远地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和有节奏的呼喊。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在照顾一个病人。”他说。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在照顾一个病人,”她说,“你让我觉得我在照顾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生病了,我照顾他,这有什么不对?”
谢知淮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没有不对。”他说。
辅导员建议休学的事,许莞荞想了很久。
她不是在想“要不要休学”,而是在想“怎么说服他”。因为她知道,谢知淮不愿意休学。不是因为他不想休息,是因为休学意味着离开学校,离开正常的生活,离开那些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事情。也许他害怕一旦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
“谢知淮,休学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我不想休学。”
“我知道你不想。但你现在的状态,你能保证下次实验不出事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
“那你能保证上课不走神吗?作业能按时交吗?考试能考过吗?”
每一个问题,他都沉默。沉默就是他给她的答案,因为他不会说谎。
“谢知淮,休学不是放弃,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回来。你现在不休息,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问她:“我休学了,你怎么办?”
许莞荞握着手机,靠在宿舍的墙上。“什么我怎么办?”
“你每周来找我,我在学校你来找我。我休学了,你来找谁?”
许莞荞的鼻子酸了。他担心的事情不是学业,不是未来,不是自己的身体——是她。他怕自己休学了,她就没有人可以找了,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没有理由每周跨越半个城市来看他了。
“我找你,”许莞荞说,“不管你休不休学,你都是你。你在学校我找学校,你在家里我找家里。你在哪我找哪。”
谢知淮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让她心碎的话。
“我怕你找不到。”
“我不会找不到你的,”许莞荞说,“你忘了我也会。”
四月初,谢知淮办了休学手续。
那天许莞荞请了假,陪他一起去办。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坐在辅导员对面,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表情没有变化,签完把表格递给辅导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她跟在他后面,走下楼。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但她知道他在乎。他很在乎。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知淮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校园——那些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宿舍楼,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阳光很亮,把他面前的校园照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许莞荞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我还会回来吗”,也许是“我还能回来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告别。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回头。“走吧。”他说。
“去哪?”她问。
“回家。”
许莞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向公交站。四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树都绿了,嫩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座城市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么湿,那么暖,那么吵。但她觉得一切都变了——他的书包里少了课本,多了那个白色本子。他的口袋里少了学生证,多了那张休学证明。
他不再是大学生了。不,他还是。只是暂时离开。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
回到翠屏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个老小区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墙皮还是那样脱落,楼梯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空气里还是那样一股说不出的旧旧的味道。
许莞荞帮谢知淮把东西放好,又帮他收拾了房间。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摆得井井有条。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走之前把东西都清空了,现在需要重新买。
“我明天去超市买东西,你想吃什么?”许莞荞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随便。”
“你不能总说随便。你要说具体的。”
谢知淮想了想。“西红柿。鸡蛋。挂面。”
“就这些?”
“够了。”
许莞荞看着他,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冰箱里也只有这三个东西。三年过去了,他学会了做很多菜——可乐鸡翅、酸菜鱼、红烧肉,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但他一直在学。可现在他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只有西红柿、鸡蛋和挂面的日子。不是因为他不会做别的了,是他在简化。他把生活简化到了最简单、最不费力的状态,好像在节省力气留给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她想,是记住她。
晚上,许莞荞要走了。
她站在门口穿鞋,谢知淮站在玄关处看着她。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什么时候?”
“早上。我来给你带早餐。”
“小笼包?”
许莞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记得她爱买小笼包,记得她爱买的那家店,记得她喜欢在哪个路口拐弯。这些事情在那些重要的事情之外,但他记得。不是因为他觉得重要,是因为那些事和她有关。和她有关的事,他都想记住。
“好,小笼包。”她说。
许莞荞打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谢知淮还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已经停了,灯灭了一盏,只剩远处一盏昏昏黄黄地亮着。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她在看得到他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门口,像一棵种在楼道里的树。他不会走,她什么时候回头,他都在那里。
“谢知淮。”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谢知淮想了想,没有回答。
“是你发烧那次,”许莞荞说,“我煮了面,你说好吃。那是你第一次说我做的东西好吃。”
他沉默了几秒钟。“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帮你记得。”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她怕回了就走不了了。她的眼泪在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在四月的晚风里,凉凉的。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暖融融的。
他在那里。
他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