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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常 休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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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之后的日子,比许莞荞想象的要平静。
没有戏剧性的恶化,没有突然的崩溃,没有那些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让人揪着心看的场面。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起波澜,但一直在往前。
许莞荞每周去翠屏苑三次。周二、周四、周六,雷打不动。周二和周四她下午没课,坐公交车过去,陪他吃晚饭,帮他收拾收拾,晚上再坐车回学校。周六她一早就去,带一整天,周日晚上才走。这样的节奏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她的身体习惯了,她的心也习惯了。
公交车上的一个小时对她来说不再是漫长的煎熬,而是一种期待。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重复了无数遍的街景,心里想着见面时要跟他说的话。那些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今天吃什么”“你吃药了吗”“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她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不是普通的问句了。它们是某种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他们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分开。
谢知淮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记住当天要做的事情,能自己按时吃药,能在她来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坏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吃没吃过饭,会对着冰箱发呆很久,会问她“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不欢迎,是不记得她今天要来。
许莞荞已经不再为这种事情哭了。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她学会了把难过收起来,放在心里某个角落,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拿出来。在他面前她不哭,因为她知道她哭了他会自责。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在拖累她,觉得她应该离开。她不想让他那样想,所以她笑着。在他忘记她的时候笑着说“我是许莞荞”,在他忘记吃饭的时候笑着说“我正好也饿了”,在他忘记自己吃过药的时候笑着说“那我再给你拿一次”。
笑比哭难。但她学会了。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许莞荞到翠屏苑的时候,发现谢知淮在做饭。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滋滋地冒着烟。他穿着围裙——那件蓝色格子的,她给他买的——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她没有出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做西红柿炒鸡蛋。
那是他最拿手的菜,也是唯一一个每次做都不会出错的菜。可乐鸡翅有时候会糊,酸菜鱼的鱼片有时候会碎,红烧肉的糖有时候会炒苦。只有西红柿炒鸡蛋,永远稳定,永远不会失败。好像这道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参与,手自己就会做。
许莞荞看着他微微弯着腰、认真翻炒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他在发烧,她给他煮了面。那时候他还不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锅里的水煮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三年后,他会做很多菜了,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道最简单的菜上。不是退步,是一种选择——他选择了一件他永远能做到的事,一件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失败的事。
“你来了。”谢知淮转过身,看到她,没有惊讶,没有说“你怎么来了”,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嗯。好香。”许莞荞走过去,凑到锅边看了一眼。西红柿炒鸡蛋,颜色很好,红黄分明,汁水不多不少,刚好裹在每一块鸡蛋上。
“你做的越来越好了。”她说。
“放糖了。”
“我知道。你第一次做的时候放多了,甜得发腻。后来慢慢减少,到现在的量刚好。”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她没有解释。她记得的事情太多了——他第一次给她讲题时皱着的眉头,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时弯起的嘴角,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凉凉的温度。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住了,像一棵树在把每一寸阳光都转化成年轮。那些记忆就是她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不会消失,不会褪色,陪她一年又一年地生长。
吃完饭,许莞荞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发现谢知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他低着头在看,眉心微微皱着。那不是他平时看书的表情,是一种更用力的、像在努力辨认什么的表情。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这个本子,”他说,“前面的字,不像是我的。”
许莞荞的心沉了一下。他翻到的那一页是很久以前写的,那时候他的字还和现在一样工整。他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字——不是字变了,是他的记忆在告诉他,那不是他写的。那些经历——写这本子的经历,他不记得了。所以他不相信那些字是自己的。
“是你的,”许莞荞说,“是你写的。去年写的,前年写的,更早的时候写的。你写了很多遍。”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不记得是你写的,但它确实是你写的。就像你不记得我,但我确实是你的人。”
谢知淮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啾啾啾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你是我的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我怎么记得的?”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记得我的?你的大脑在忘记,但你的心好像替你记住了。你看到我的时候眼神会变亮,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会转过头,我哭的时候你的手会收紧。这些反应不需要记忆,是更深的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化在血液里的、长在每一个细胞里的。
“你记得的,”她说,“不用想,你感觉到就行。”
谢知淮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个本子。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比三年前温暖了一些。也许是握她的手握多了,手心的温度被她传染了。
那天傍晚,许莞荞和谢知淮坐在阳台上看夕阳。
翠屏苑的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凳子。她坐在小凳子上,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看着远处天空的颜色从蓝变成橘,从橘变成粉,从粉变成紫。
许莞荞靠在他的膝盖上,半闭着眼睛。
“谢知淮。”
“嗯。”
“你想不想养点什么?”
“养什么?”
“猫?狗?鱼?什么都行。”
谢知淮想了想。“猫。”
“为什么是猫?”
“猫安静。”
许莞荞笑了一下。他说什么都能让她想到他自己——安静,不吵,不闹,不会给别人添麻烦。选猫也是因为这个,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麻烦的人。
“那我们养一只。”她说。
“在哪养?”
“在这里。你家里。我来的时候跟它玩,我不在的时候它陪你。”
谢知淮没有说话,但她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吹过一样轻。
她没有睁眼,但她笑了。
六月,谢知淮的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
没有恶化,没有好转,就是稳定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不会忘记最基本的事情,但新的事情很难记住。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这个病不是一直往下走的,有时候会有平台期,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
“平台期”这个词让许莞荞松了口气。平台意味着不会掉下去,意味着她可以站在他身边,不用一直往下坠。她不在乎能站多久,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只要不是一直在往下掉,她就觉得还有希望。
有一天她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一只猫。
灰色的,小小的,蜷在超市门口的纸箱里,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纸箱上写着“免费领养,两个月大”,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许莞荞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小猫也看着她,歪了歪头,喵了一声。
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猫带回了翠屏苑。
谢知淮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猫。”
“我知道是猫。哪来的?”
“超市门口捡的。它说它想跟你住。”
谢知淮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她。“它说的?”
“嗯,它喵了一声,就是同意。”
谢知淮大概觉得自己说不过她,侧身让她进去了。许莞荞把小猫放在沙发上,小猫有点害怕,缩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它叫什么名字?”谢知淮问。
“还没取。你取。”
谢知淮看着那只小猫,想了一会儿。“念念。”
“念念?”
“嗯。以后不记得的事,就念一念。”
许莞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念一念——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他怕忘记事情,所以把“念”字给了这只猫。每天叫它的时候,就在提醒自己——要念,要记得,要想。那些正在消失的事情,他不想放手,所以他念。每天念,每时每刻念。念到变成呼吸,念到变成心跳,念到不需要刻意去做,因为它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
“念念,”许莞荞叫了一声。
小猫转过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她笑了。“它答应了。”
小猫来的第一个星期,许莞荞每天都来翠屏苑教谢知淮怎么养猫。教他换水,加粮,铲屎,陪它玩。他学得很认真,不像在学养猫,更像在学一门很重要的功课。
念念很快就跟他熟了。它发现这个人很安静,不会突然大声说话,不会追着它跑,不会强迫它做任何事。它可以在他的腿上睡觉,可以趴在他的书桌上看他写字,可以在他看书的时候缩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叫。
许莞荞有一次看到谢知淮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他一只手在摸它的毛,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白色本子在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那只猫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念念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像一台小发动机在嗡嗡地转。
不知道他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也许是“今天念念吃了两顿饭”,也许是“它喜欢趴在阳光下面”。也许是“许莞荞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猫粮”,也许是“她摸念念的时候笑了”。都是些很小的事,但在他的本子里,这些小事都被记了下来,好像每一件都值得记住。
许莞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酸。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只猫,有一个本子,有一支笔。他在努力地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多记住一些事情——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喜欢吃什么,她几点会来。
她想,如果这个世界有奇迹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一个快要忘记一切的人,在用尽全力记住一件事。
那件事,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