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念念   念念到 ...

  •   念念到来的第三周,许莞荞发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软的现象。
      每天早上,谢知淮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本子,不是吃药,不是去洗手间。是找念念。他会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叫一声“念念”。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但那个名字被他叫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很柔软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语气。
      念念听到他的声音,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床底下、衣柜顶上、窗台上、沙发缝里——然后跳上床,踩着他的被子走到他胸口,蜷下来,开始呼噜。
      谢知淮会伸出手摸着它的毛,一遍一遍地,从头顶摸到尾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不急不躁。许莞荞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一幅画的人,画里是一个人和一只猫,在晨光中安静地相处。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她不敢打扰。
      后来她问谢知淮:“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找念念?”
      他想了一会儿。“因为它会在。”
      许莞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因为它会在”——念念一直在那里,不会消失,不会离开,不会忘记他。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在流失的世界里,它是一块稳稳站着的石头,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它,就知道自己还在,世界还在,一切都还在。
      她忽然很感谢那只小猫。它不是她给他找的陪伴,是他给自己找的锚。他需要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稳稳地站着,哪儿都不去。如果他找不到那个人,那就先找一只猫。
      七月,暑假开始了。
      这是许莞荞大学生活最后一个暑假。大四快到了,身边的同学都在实习、考研、准备出国。宿舍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谁拿到了offer,谁进了复试,谁拿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许莞荞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不是不急。但她急的不是自己的未来,是他们的未来。
      他和她,未来在哪?
      留在南方?回北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去哪,她都要把他带上。不是他需要她,是她需要他。他已经成了她人生地图上一个固定的坐标,不管她走到哪里,都要以他为原点。
      暑假的翠屏苑很热。老小区没有中央空调,客厅那台旧空调声音大得像拖拉机,制冷效果却一般。许莞荞每天下午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个大西瓜,切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念念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肚皮贴着地面,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
      谢知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在写当天的记录。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许莞荞有时候会想,他的本子大概是她见过的最详细的日记了。不是因为他想写,是怕忘。
      “今天写了什么?”她凑过去看。
      谢知淮把本子合上。“没什么。”
      “你每次都藏,不给我看。”
      “不是不给,是还没写完。”
      “写完了给我看。”
      “好。”
      许莞荞知道他不会给的。他的本子从来不给别人看,包括她。那不是秘密,是不好意思。他写的东西都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深情的表白,就是干干净净的叙述。但那里面有一种笨拙的真诚,真诚到他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像一个人光着身子站在你面前,不是不想穿衣服,是觉得那些衣服会遮住真实的自己。
      她不再问了。有些东西不看比看更好。不看,她会想象他在本子里写了多少关于她的事情。那些想象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许莞荞准备回学校的时候,发现念念不见了。
      她和谢知淮找了很久——床底下,衣柜里,厨房的角落,阳台的花盆后面,窗帘的褶皱里。每个能藏猫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念念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知淮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让许莞荞心里一紧。不是着急,不是慌张,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绪——是怕。害怕念念不在了,害怕它走了,害怕它像其他所有东西一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消失了。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念念不仅仅是一只猫,是他检验世界还在运转的标尺。猫在,世界就在。猫不在了,他就会开始怀疑——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不会走的?
      “念念,念念,念念。”他开始叫,一边叫一边在各个房间之间走动,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许莞荞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蹲下来照沙发底下。光照进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两个亮亮的小圆点。
      “在这里!”她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沙发底下。念念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两只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它不肯出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身体缩得很紧,尾巴夹在腿间。
      许莞荞够不到它。她的手臂不够长,沙发太矮,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板,手指在离念念几厘米的地方徒劳地伸着。
      “念念,出来,没事了。”她轻声哄着,但念念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口哨。
      很轻,很短,像鸟叫一样。不是她的口哨,她没有吹。是谢知淮。
      他蹲在沙发另一头,用手指抵着嘴唇,吹了一声口哨。
      念念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转过头,看着谢知淮的方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眨了眨,然后它站了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沙发底下走了出来。它走到谢知淮面前,蹭了蹭他的脚踝。
      谢知淮弯下腰,把念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猫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许莞荞趴在地板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她吹口哨它不来,他吹一声就来了。不是因为口哨声的大小或音调,是因为念念认得他。在黑暗里,在害怕的时候,它认出了他的声音,然后走向了他。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也像念念一样,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她能不能凭着某个声音找到他?不用想,她知道答案。一定能。因为他叫她的声音,她听了成千上万遍,已经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就算她失明了,失聪了,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她还会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许莞荞”,说“早”,说“你来了”,说“好”。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找到了就好。”
      谢知淮抱着念念,看着她。“你刚才趴在地上。”
      “嗯。”
      “地上凉。”
      “没事。”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抱着念念,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客厅的灯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天。念念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不再发抖,开始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谢知淮,你刚才吹的口哨,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
      “你还会吹别的吗?”
      谢知淮想了想,吹了一段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许莞荞听了两遍才认出来——是《小星星》。
      她笑了。“你还会吹这个?”
      “我只会吹这个。”
      “那也不错。够用了。”
      够用了。就像他的世界,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复杂,不需要有很多人。只需要一只猫和一个她。
      八月的最后一天,许莞荞和谢知淮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只有最亮的几颗在天上挂着,孤零零的。
      许莞荞靠在谢知淮的肩膀上,念念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
      “谢知淮。”
      “嗯。”
      “大四了。”
      “嗯。”
      “明年就毕业了。”
      “嗯。”
      “毕业以后,你想去哪?”
      谢知淮想了想。“你在哪。”
      许莞荞笑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想去哪个城市?你想做什么工作?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知淮沉默了很久。他把念念从她腿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念念被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我想过,”他说,“但记不住。”
      许莞荞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酸,是慢慢的、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的酸。他想过——他想过未来,想过要去哪里,想过要做什么,想过要和她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但他记不住。那些美好的、值得期待的、让他想要活下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被他抓住,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没关系,”她说,“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记住。等你哪天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
      谢知淮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很淡,她的脸在淡淡的月光里,眉眼温柔。
      “许莞荞。”
      “嗯。”
      “你累不累?”
      许莞荞愣了一下。“什么?”
      “照顾我。你累不累?”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让那缕头发在脸上轻轻拂着。
      “不累。”她说。
      “真的?”
      “真的。”
      谢知淮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不像平时那样深不见底。今天那口井的水面上有月光在晃,亮闪闪的,像碎银子一样。
      “你说不累,我怕你是骗我的。”
      “我不骗你。”
      “你骗过我。”
      许莞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骗过他——她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很有事,她说“没关系”的时候其实很在意,她说“我不累”的时候其实累得想在公交车上多坐两站,因为那两站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闭眼休息的时刻。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怕他知道后会自责。
      “对不起,”她说,“我以后不骗你了。”
      “你不用道歉。你骗我,也是为我好。”
      许莞荞的眼眶热了。“谢知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我不是了解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记得你。”
      了解需要分析,需要判断,需要用脑子。记得不需要,记得是一种本能。就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就像脚踩到石子会疼。他记得她,不是因为他了解她,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住了太久,久到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分开会疼,忘记会疼,她哭他会疼。这些疼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判断。它们就是存在,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许莞荞没有回学校。她在翠屏苑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念念睡在她脚边,谢知淮睡在卧室里,门开着。
      半夜她醒来一次,看到卧室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他坐在床上在看那个白色本子。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很安静,不像是忘了什么在看答案,更像是在睡前确认一遍今天发生的事,确认它们是真的,确认它们存在过。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
      “怎么醒了?”他问。
      “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
      许莞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白天更明显了。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谢知淮。”
      “嗯。”
      “你睡前都要看一遍本子吗?”
      “嗯。怕明天忘了。”
      “如果明天忘了怎么办?”
      谢知淮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就后天再看一遍。”
      许莞荞靠在门框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起来。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扶着,不至于倒下去。
      她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她拿起那个白色本子,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许莞荞来了,带了西瓜,念念躲到沙发底下,他吹口哨叫它出来,他们在阳台上看了星星。最后一行写着:“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是真的。”
      许莞荞看着这行字,眼泪无声地滴在了纸面上。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滴着。
      他把本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手指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她的脸很烫。
      “别哭了,”他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你在这里就行。”
      他在。
      许莞荞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拉好,关了台灯。“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卧室,回到沙发上躺下来。念念从她脚边爬到她胸口,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开始呼噜。她摸着念念的毛,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
      她闭上眼睛,在念念的呼噜声和他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沉入梦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