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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毕业生 大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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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学期，许莞荞开始找工作了。
校园里到处是宣讲会的海报，就业指导中心的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沓简历，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焦虑。许莞荞也焦虑，但她的焦虑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焦虑的是“我能不能找到工作”，她焦虑的是“我找到的工作能不能把谢知淮也带去”。
她的专业是中文，对口的工作不少——编辑、记者、教师、文案、策划。这些工作分布在各个城市，有的在北方，有的在南方，有的是她想去的，有的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她需要做一个选择。不，是做一个决定——她要把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人生绑在一起，选一个城市，落下来。
她说不准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未来十年的生活，也许是一辈子。
十月中旬，许莞荞收到了第一份面试通知。是一家出版社，在南城，做文学类图书。她很喜欢这个方向，但南城离北方的家很远，离谢知淮的学校倒是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她投这份简历的时候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投了——因为她在职位描述里看到了一句话：“希望你热爱文字，相信故事的力量。”她想，她热爱文字，也相信故事的力量。她和谢知淮之间的故事，就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文字。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大人了。四年前她走进高考考场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长大了，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但那时候她身边有谢知淮，他们一起走进考场，一起走出来，一起去看海。现在她要一个人走进面试间，一个人回答所有问题，一个人为两个人的未来争取机会。
她没有紧张。因为他在手机那头说了一句“加油”。只有两个字，但她觉得那两个字比任何鼓励都有力量。
面试很顺利。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编辑，戴圆框眼镜，说话很慢，问的问题都很实在。她问了许莞荞的实习经历、阅读偏好、对图书市场的看法，最后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留在南城？”
许莞荞愣了一下。她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唯独没有准备这个。因为真实的原因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你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生病了、需要我照顾的人。这个答案太私人了，私人到她不觉得应该在一个面试场合说出来。
她想了几秒钟，说：“因为南城的冬天很暖和，我怕冷。”
面试官笑了，没有再问。
从面试间出来的时候，许莞荞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南城十月的天空，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给谢知淮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
他很快回了：“怎么样？”
“不知道，等通知。”
“你没问题。”
许莞荞看着“你没问题”四个字，笑了。他总是这样，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她数学不好，他说“你不是不会，是不敢”。她怕考不上那所大学，他说“你考得上”。她担心面试不过，他说“你没问题”。他好像从来不怀疑她能做到任何事，比他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她。
她不知道他这种信心从哪来的，但她需要它。在这个所有人都告诉她“现实很残酷”“竞争很激烈”“你要为自己打算”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说“你没问题”的人。不是安慰，是相信。
十一月，谢知淮的记忆又出现了波动。
那天许莞荞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谢知淮发来的消息：“念念怎么来的？”
她看着这个问题，呼吸停了一下。“念念怎么来的”——他忘记了。他不记得念念是她从超市门口捡回来的，不记得那个写着“免费领养”的纸箱，不记得他说过“以后不记得的事，就念一念”。这些事，他从那个白色本子上看到了吗？他本子上写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忘了，需要她来帮他记起来。
她放下笔，走到图书馆外面，给他打了个电话。
“念念是你取的名字，”她说，“我问你取什么名字，你想了一会儿，说‘念念’。你说，‘以后不记得的事，就念一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许莞荞说，“我帮你记着。”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十一月的天空。南方的十一月和北方不一样，树叶还是绿的，风还是暖的，一切都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但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在下雪，不大，很小，但一直在下，从高二那年开始，一直下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那块雪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永远不会停。
十二月初，许莞荞收到了出版社的录用通知。
她坐在宿舍里，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很高兴通知您，您已通过我社的面试……”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谢知淮的号码。
“谢知淮，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出版社，做文学类图书。就在南城。”
“恭喜。”
许莞荞听着电话那头的恭喜，觉得这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欢呼都让她安心。
“以后我就在南城了，”她说，“不用每周跑来跑去了。我每天下班都可以去看你。”
“你不用每天来。”
“我想来。”
“那随你。”
许莞荞笑了。随你——他说“随你”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知道他在说“好”。
大四下学期的春天，许莞荞忙着写毕业论文，忙着准备答辩，忙着办毕业手续。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一秒不停地往前跑。但不管多忙，她每周还是会去翠屏苑三次。
念念长大了很多，从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它最喜欢做的事还是趴在谢知淮的腿上呼噜，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许莞荞，“喵”一声，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谢知淮的状态还是那样，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医生说这可能就是新常态了——不会变得更差，但也不会变得更好。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起床、吃饭、吃药、陪念念、写本子、睡觉。偶尔许莞荞来的时候，他会做一道新学的菜。进展很慢，一道菜要学很多次，有时候学完了又忘了。但他在学，他还在努力。
有一天许莞荞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那个旧的白本。写满了的那个，被他放在书架最上层。她拿出来翻了翻，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页写着：“许莞荞，文科三班，每天放学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第二页写着：“她不喜欢吃茄子，你不能也不喜欢吃，因为你还要帮她吃。”第三页写着：“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很深。”她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整整一本，几百页。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乎你。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许莞荞参加了毕业典礼。
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图书馆门口拍了很多照片。一个人的，和室友的，和同学的，和老师的。每一张她都在笑，笑得很好看。但她的心里有一点空——不是不开心，是那种“这么重要的时刻，你没有在我身边”的空。
她拿起手机，给谢知淮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很灿烂。配文是：“我毕业了！”
他很快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念念，趴在他的腿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照片的角落里有他的手指，很瘦，但很稳。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和念念是这样度过的。很安静，很平淡，但也很安心。
她回了一条消息：“我拍完照就去找你。”
他回：“好。”
那天傍晚，许莞荞到了翠屏苑。她穿着学士服没有换，她想让他看看她穿学士服的样子。她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就开了。谢知淮站在门后，看到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戴着方方的学士帽，手里拿着一束室友送的花，站在门口，笑得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件大事的小孩子。
他看了她几秒钟。“好看。”他说。
许莞荞的脸红了。他很少夸她，偶尔夸一次，她就觉得今天穿这件学士服是对的，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是对的，在人生的这个重要时刻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他，也是对的。
她走进去，把花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念念从卧室里窜出来，跳上沙发，在她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
“念念好像胖了。”她说。
“嗯，吃得多。”
“你喂的？”
“它自己吃的。”
许莞荞笑了。她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觉得累了。论文、答辩、毕业典礼、搬家，一连串的事情让她体力透支。现在她坐在这张旧沙发上，腿上趴着一只温暖的猫，空气里有他做饭的味道——今天是西红柿炒鸡蛋。
“谢知淮。”
“嗯。”
“我毕业了。”
“嗯。”
“以后就是社会人了。”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谢知淮想了想。“你以后不用每周跑三次了。”
“为什么？”
“你工作了，会忙。”
“忙我也会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会做到。”
谢知淮没有再说话。他在厨房里，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
许莞荞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念念在她腿上呼噜着，声音小小的，像一首催眠曲。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