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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朝九晚五 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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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的工作比许莞荞想象的要忙,也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她的工位在编辑部最里面的角落,靠窗,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桌上一台电脑,一摞待审的稿子,一个杯子上印着一只猫——和念念长得很像的那种。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读稿子、写审稿意见、和作者沟通、校对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改,一页一页地翻。
有人说这种工作枯燥,但许莞荞不觉得。她觉得每个字都有生命,每个句子都有呼吸,每篇稿子都在讲一个故事。她喜欢故事,喜欢那些在纸页上活着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写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不知道结局的故事。和稿子里的故事不同,她的故事没有大纲,没有编辑,没有修改的机会。她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写到哪里算哪里。
上班第一个月,许莞荞每天下班后都去翠屏苑。
出版社离翠屏苑不远,坐公交不到半小时。她六点下班,六点半到,八点多走,回自己租的小公寓。每天能陪谢知淮一个多小时。时间不长,但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够听他说说念念今天做了什么,够他问她一句“今天累不累”。
她每次都说“不累”。但谢知淮好像不太信。有一天她进门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蜂蜜水,甜的。
“你泡的?”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累?”
“你走路的声音比平时重。”
许莞荞端着那杯蜂蜜水,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她走路的脚步声,听了两年多,已经能分辨出她今天是轻松还是疲惫。她轻松的时候步子轻快,脚步声小小的;疲惫的时候步子重,鞋底砸在地上,声音沉闷。他不用看她的脸,不用问“你今天怎么样”,只需要听她走进楼道的声音,就能知道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这种了解,比任何“我爱你”都深。
周末的翠屏苑。
现在是周六下午,许莞荞不用上班,谢知淮不用做任何事。两个人的时间都是空的,可以慢慢地、不着急地过。她带了一袋猫粮、几本书和一颗西瓜。念念现在已经认识她了,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会跑到门口等着,门一开就蹭她的脚踝。
“念念最近有没有不听话?”她把西瓜放进冰箱,一边换鞋一边问。
“没有。”
“它有没有偷吃你的东西?”
“偷了一次。”
“吃了什么?”
“鱼。”
“什么鱼?”
“我做的。”谢知淮顿了顿,“不好吃。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许莞荞笑了。“你做的鱼不好吃,念念都嫌弃。”
谢知淮没有反驳。他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腿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头发照成了一种暖棕色,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像琥珀,像念念的眼睛。许莞荞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把脑袋枕在他的膝盖旁边。念念伸出一只爪子,按了按她的头发。
“谢知淮。”
“嗯。”
“你最近有没有忘记什么?”
“没有。”
“你不许骗我。”
“没有骗你。”
许莞荞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不想追问。他不想让她担心,她就假装不担心。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他在努力记住,她在努力相信。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许莞荞接了一本新书。
是一本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纪实文学,作者是一个医生的女儿,记录了她父亲患病后的生活。许莞荞拿到稿子的时候,看到书名,手指停了一下。
《慢慢消失的父亲》。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段话:“我爸第一次忘记我的名字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第二次,我以为他太累了。第三次,我才知道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许莞荞把稿子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然后翻开,继续读。她用了一个周末读完了整本稿子,哭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读到作者父亲忘记了她结婚的日期,第二次是读到作者父亲在养老院里对着照片叫她的名字——叫对了,但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对,第三次是读到最后一句时——“他忘了我,但我记得他。这就够了。”
许莞荞合上稿子,在审稿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建议出版。这本书会让很多人不那么害怕。”
她把稿子和意见表交上去的时候,主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你哭了?”“没有。”主编没有追问,把稿子收下了。
后来这本书真的出版了。许莞荞的名字印在了责任编辑那一栏。她拿了一本样书,带到了翠屏苑。
“这是我做的第一本书。”她把书递给谢知淮。他接过去,看了看封面,念出书名。“《慢慢消失的父亲》。”许莞荞的心被揪了一下。他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联想到自己。
“讲什么的?”他问。
“讲一个爸爸生病了,慢慢忘记很多事情。但他的女儿一直陪着他。”
谢知淮翻了几页,停下来,看着某一页。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许莞荞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
念念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他低下头,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工作做完了?”他问。
“做完了。”
“那陪我坐一会儿。”
许莞荞在他旁边坐下,他抱着猫,她靠着他。窗帘没有拉,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地上的光斑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觉得自己看着那片光斑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时间的样子。不是轰隆隆地往前跑,是慢慢地、不发出声音地、像水一样从高处流向低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知淮。”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什么话?”
“你说,如果我忘了一个人,我就每天重新认识他,每天重新爱上他。”
谢知淮沉默了好几秒。“我说过吗?”
“说过。在你的笔记最后一页。”
他又沉默了。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说的是对的。”
许莞荞笑了。眼角有泪,但她笑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许莞荞带谢知淮去了出版社的开放日。她想让他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看看那些她每天打交道的人和书。他很少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待在翠屏苑,和念念在一起。医生说出门走走有好处,但他说不想去,“外面太吵了”。
她不确定“外面太吵了”是真的觉得吵,还是害怕在外面忘记事情。忘记路,忘记要去哪,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外面和在家的区别是——在家可以看本子,可以坐下来慢慢想,没有人会注意到。在外面不行。外面有很多人,他们走得很快,他们没有时间等他。他怕拖累别人,更怕拖累她。
但他还是跟她去了。
周六下午,出版社没有上班,但开放了园区。许莞荞带他参观了编辑部、设计部、营销部,最后去了样书室。样书室里有很多书,出版社出的每种书都留了几本样书,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许莞荞带他走到那面墙前面,找到自己编的那本书《慢慢消失的父亲》。
“这本,我做的。”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他。
谢知淮看了看封面,翻了翻内页,在她做责任编辑的那一页停了下来。“许莞荞。”他念出她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印在一起。同一本书,同一页纸,同一条线。
他看了很久。“你以后会做很多书。”
“嗯。每本都给你看。”
“太多了,看不完。”
“那就慢慢看。不着急。”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傍晚,他们从出版社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了,天黑得早,六点多天就灰蒙蒙的。路灯亮了,橙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知淮,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看到你工作的地方了。”
许莞荞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了她的。两个人走在秋天的傍晚,影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