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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糖醋排骨   谢知淮 ...

  •   谢知淮学做糖醋排骨这件事,许莞荞是偶然发现的。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她从超市买了菜到翠屏苑,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焦,不是糊,是甜中带苦,像是糖被烧过了头。念念蹲在厨房门口,尾巴竖得直直的,表情像是在说:人类又在搞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她放下东西,走到厨房门口。
      燃气灶上开着火,锅里红棕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深得发黑。谢知淮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袖子卷到手肘,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深色的油渍。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的竖纹很深,像是在做一道非常难的数学题。
      许莞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周,她来的时候经常能闻到类似的味道——甜、酸、苦,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问过他“你在做什么”,他说“随便做做”。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他的“随便做做”从来不是真的随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认真,哪怕是煮一碗面。
      锅里的酱汁浓稠过头了,他能感觉到。他关火,把锅端下来,放到一边。然后他拿起一个碗,转过身,看到了她。
      “你来了。”他说。语气没有心虚,没有慌张,就好像她看到他站在灶台前研究一锅失败的酱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许莞荞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锅酱汁。“在做什么?”
      “没什么。”
      “谢知淮,你锅里的糖已经烧焦了。”
      他没有说话。
      许莞荞拿起灶台旁边的一个小碟子,里面有一块排骨,已经凉了,上面裹着一层颜色发黑的酱汁。她拿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甜,然后苦,然后酸。味道不对,但肉的质地是对的——煮得刚好,不柴不老。
      “你在学糖醋排骨。”她说。
      谢知淮看着那锅失败的酱汁,沉默了几秒钟。“嗯。”
      “为什么?”
      谢知淮没有回答。他把锅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刷锅。水声哗哗的,厨房里弥漫着水汽和那股焦糖的苦味。
      许莞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刷锅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糖醋排骨——她最爱吃的菜。她从来没有刻意告诉过他,但每次在食堂她选这道菜的时候,都会说“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每次在他家吃饭的时候,都会说“要是会做糖醋排骨就好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会记下来,更没想过他会去学。他的记忆在一天天消失,但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他不知道能不能学会,但他想学。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是为了有一天,能做一道她爱吃的菜给她吃。
      许莞荞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刷。“我来洗,你去歇着。”
      谢知淮没有动。
      “许莞荞。”他说。
      “嗯。”
      “我做了四次了,每次都失败。”
      许莞荞拿着锅刷的手顿了一下。四次。他做了四次,她都不知道。她每周来三次,其他时间他一个人在家,对着菜谱,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没有人尝,没有人评价,没有人跟他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他就是一个人,在厨房里,陪着一锅又一锅失败的糖醋排骨。
      “四次不算多。”许莞荞说。
      “以前做西红柿炒鸡蛋,两次就成功了。”
      “那不一样,西红柿炒鸡蛋简单。”
      “可乐鸡翅三次成功。”
      “糖醋排骨本来就难,你知道为什么叫糖醋排骨吗?因为糖和醋的比例很难调。糖多了太甜,醋多了太酸,火候不对糖会焦,火候不够排骨不烂。这道菜是最难的家常菜之一,你四次没做好,很正常。”
      谢知淮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许莞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会,但我吃过。我知道好吃的糖醋排骨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排骨要炖到软烂,但不要脱骨。酱汁要挂在排骨上,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味道要甜中带酸,酸中带甜,不能太甜也不能太酸。”
      谢知淮听着她说这些,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许莞荞看到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笑她一个不会做饭的人说起吃的来头头是道,也许是笑自己居然在认真听一个不会做饭的人讲怎么做菜。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有,你笑了。”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谢知淮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但他的耳朵红了。许莞荞看着他的耳朵,笑了。她还是能让他耳朵红,和四年前一样。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没有变。耳朵红的时候还是红,像十八岁那年在天台上一样。
      十一月,天气凉了。
      南方的秋天很短暂,夏天的尾巴拖到十月底,十一月初忽然就冷了。不是北方的干冷,是湿冷,空气里全是水汽,冷到骨头缝里。
      许莞荞给念念买了一件小衣服。红色的,毛线织的,穿上以后念念像一只会走路的圣诞礼物。它不喜欢那件衣服,穿上之后就躺在地上不动,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谢知淮把它抱起来,帮它把衣服脱了。念念一溜烟跑到了床底下。
      “它不喜欢。”谢知淮说。
      “可是它冷。”
      “它冷会找暖和的地方。”
      “它找哪?”
      “我被子里。”
      许莞荞看着谢知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的是——念念晚上会钻到他被窝里,睡在他脚边,暖暖的,像一团毛茸茸的热水袋。他说“我被子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心里就是觉得暖暖的,好像她也被他装进了被子。
      十二月,谢知淮的糖醋排骨成功了。
      他又试了五次。第三次把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四次把醋放多了,酸得倒牙。第五次火候没控制好,排骨太硬了。第六次颜色对了,味道也对了,但他自己觉得“还不够好”。第七次,他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到餐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盘子里的排骨,脸上的表情——如果许莞荞在的话她会怎么说?不是骄傲,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安静的满足,像农民看着自己种了一季的庄稼终于成熟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莞荞。“第七次。”
      许莞荞正在办公室审稿,拿起手机看到这张照片,看着盘子里那几块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着白芝麻的糖醋排骨,看着那三个字“第七次”,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回了一条消息:“我晚上来吃。”
      他回:“好。”
      那天晚上,许莞荞到了翠屏苑,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念念趴在桌角,尾巴垂在桌沿外面,一摇一摇的。
      许莞荞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是甜的,然后是酸的,然后是甜的,甜和酸在嘴里交织在一起,谁也不盖过谁。味道刚好。不是“还行”的那种刚好,是真的刚好。
      她嚼了嚼咽下去,看着谢知淮。“好吃。很好吃。”
      谢知淮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亮,像灯被打开了。
      “你尝了吗?”她问。
      “没有。”
      “你尝尝。”
      谢知淮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情做完了,可以放下了。
      “好吃。”他说。
      许莞荞笑了。“你做的,你当然说好吃。”
      “不是,是真的好吃。”
      许莞荞笑着又夹了一块。
      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吃了大半盘排骨,吃到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谢知淮学了十一次才做好的菜。每一次失败他都没有告诉她,但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了那道菜的分量,知道他在这道菜里放了什么——放了很多时间,很多耐心,很多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唯独记得她爱吃什么的执念。她要把这些都吃进去,吃进肚子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吃完饭,许莞荞洗碗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不是那个新的白色本子,是一本旧的,封面有些油渍,边角卷起来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糖醋排骨的菜谱。不是从网上抄的,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的,像他写数学笔记那样认真。排骨的处理——焯水要冷水下锅,煮出血沫捞出来,用温水冲洗。糖醋汁的比例——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糖,四勺醋,五勺水。火候的控制——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大火收汁,不要离开,盯着锅,等酱汁变浓。注意事项——糖不要炒太久,会苦。醋不要放太早,会挥发。最后撒白芝麻,好看。
      她看着这份手写菜谱,看了很久。他的脑子在一天比一天乱,但他的笔记越来越清晰。他用文字把那些正在流失的东西固定下来,固定在纸上,固定在字里行间,固定在那些不会褪色的笔画里。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给那份菜谱拍了一张照片。她想永远留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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