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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录音笔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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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许莞荞给谢知淮买了一支录音笔。
买的原因很简单。她去翠屏苑的时候,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白色本子,手里拿着笔,在写东西。他的眉头皱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一直没有落下。她走过去,看到他正在写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而本子旁边放着另一个本子,翻开着,上面写满了字。
他在抄。把那本旧的,抄到这本新的。但她走近了才发现,他不是在抄。他在努力回忆那些字的内容,但想不起来了。他看着自己以前写的字,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些公式、那些菜谱、那些关于她的记录,都变成了陌生的符号,他认得形状,却不认得含义。
许莞荞在旁边站了几秒钟,没有出声,然后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她没有说“你休息一下吧”,没有说“别写了”,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那里。
第二天,她去买了那支录音笔。银色的,小小的,可以挂在钥匙扣上,也可以放在口袋里。操作很简单,按一下红色的按钮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就停了。
她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把录音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什么?”他问。
“录音笔。你以后不用写那么多字了,想说就说,它会帮你记住。”
谢知淮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录音笔发出一声短促的“嘀”。他愣了一下,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现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点。”然后按停,回放。录音笔里传出了他自己的声音——“现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他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机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不用谢。”
许莞荞教他用录音笔,教了快半个小时。他学东西还是很快,操作一遍就记住了。但她知道他需要反复练习,因为明天他可能就不记得今天学过的内容。她教他的时候很有耐心,不催他,不重复太多遍,让他自己摸索。
他在录音笔里录的第一段话,是关于念念的。
“念念是一只灰色的猫,从超市门口捡来的。它喜欢睡在人的腿上,不喜欢穿衣服。它怕吸尘器的声音。”
许莞荞在旁边听到这段话,笑了。他在写“猫的说明书”,万一哪天他忘了念念是谁,录音笔会告诉他——念念是一只灰色的猫,你喜欢它,它也很喜欢你。
后来他开始录更多的东西。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见了谁。大部分是关于日常的——几点起床,几点吃药,念念今天有没有调皮,天气好不好。偶尔会有一些更私人的内容。许莞荞从来没有偷听过他的录音,但她有时候会不小心听到。比如他忘了关录音笔,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它还在录。她会假装没听到,或者走过去帮他按停。
有一天她进门的时候,录音笔正放在茶几上,亮着灯。它在录。
她走过去,正要按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许莞荞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她说是新买的。好看。”
她的手指悬在录音笔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说今天工作不忙,审了一本关于植物的书。她说书里有一种花,叫勿忘我,花很小,蓝色的,一大片开在一起很好看。她说勿忘我的花语是‘不要忘记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但我看到她眼睛里有眼泪。”
许莞荞的手开始发抖。
“许莞荞。不要忘记我。她说的。”
许莞荞站在茶几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她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听。这是他的声音,他的记录,他的秘密。她没有权利偷听,但她没有按下停止。她站在那里,听完了那段录音。
录音的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记住她。不管用什么办法。”
过完元旦,谢知淮感冒了。
不严重,就是流鼻涕、打喷嚏、嗓子有点哑。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累,比平时睡得更久,醒着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念念趴在他腿上不去别的地方,好像知道他不舒服,要陪着他。
许莞荞请了半天假,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了姜和红糖,又买了一袋他爱吃的小笼包——不是自己包的,她最近太忙了,很久没有时间做这些了。
她到翠屏苑的时候,谢知淮在睡觉。念念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卧室里跑出来,竖起尾巴在她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跑回了卧室。她跟着念念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谢知淮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匀。
她没有叫他,去厨房煮了姜汤,放在灶台上温着。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开还没审完的稿子,一边看一边等。念念从卧室里出来跳到她腿上,缩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摸着念念的毛,听着卧室里那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听到卧室里有动静。谢知淮起床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到许莞荞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今天下班早。给你煮了姜汤,趁热喝。”
许莞荞去厨房把姜汤端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姜汤很辣,他喝了两口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继续喝。
“喝完去洗个热水澡。”许莞荞说。
“嗯。”
“晚上早点睡。”
“嗯。”
“明天如果还难受,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谢知淮。”
“嗯。”
“你不许说不用。你生病了就要看医生,这是命令。”
谢知淮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感冒有点红红的,看起来很可怜。
“好。”他说。
许莞荞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生病的时候特别听话,不说“不用”,不反驳,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生病该多好。不,如果他一定要生病,那就让他每次生病都这么听话吧。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念头之后的第三天,他会倒在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