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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倒下的那一刻   那天是 ...

  •   那天是周四。许莞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本来不打算去翠屏苑。
      出版社在赶一本新书的进度,全组都在加班,她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眼睛盯着稿子盯到发花,手腕因为握鼠标太久而酸痛。下班的时候她想,今天太累了,不去了吧,明天再去。她给谢知淮发了条消息:“今天加班,不去你那边了。你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但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说不上来为什么,胸口有点闷,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她的心脏出发,穿过半个城市,连接着另一个人的心脏。线没有断,但它在她胸口轻轻地拉了一下。
      许莞荞站在地铁站的入口,晚高峰的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她犹豫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去翠屏苑的公交车还有一趟,四十分钟。她给谢知淮又发了一条消息:“还是去吧。等我。”
      上车之后,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南方的冬天黑得早,六点多天就全黑了,路灯亮了,商店的招牌亮了,写字楼的窗户也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发亮的小盒子。那些小盒子里都有人。有的人在下班前做最后的收尾,有的人在加班,有的人在等一个人回家。她不知道那些小盒子里有没有一个人也在等她,但她知道翠屏苑三楼那扇窗户里,灯是亮着的。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翠屏苑。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三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她掏出钥匙,开门。
      念念没有在门口等她。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每次她来,念念都会在门口等着,尾巴竖得直直的,蹭她的脚踝。今天没有。
      “念念?”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许莞荞换好鞋,走进客厅。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那个白色本子,摊开着,笔夹在本子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录音笔也在茶几上,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它在录。她没有去关它,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谢知淮?”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走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的灯也开着,灶台上放着锅,锅盖掀开着,里面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有一层黑色的痕迹。地上有一个摔碎的碗,碎片散了一地。碎碗旁边,是一个人。
      谢知淮躺在地上。
      他侧躺着,蜷着身体,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任何血色。他的手边有一个打翻的凳子,像是摔倒的时候带倒的。
      许莞荞站在厨房门口,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连呼吸都忘了。空白的几秒钟之后,她冲了过去。
      “谢知淮!谢知淮!”她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冰。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理智告诉她——打120,快打120。但她的手不听使唤,抖到拿不住手机。她用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喂,急救中心吗?这里有人晕倒了,在翠屏苑XX栋XX单元302室。他不说话了,没有意识了。你们快过来。”
      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地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但此刻很凉,凉到她感觉不到生命的温度。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那只手还有没有脉搏。有。很弱,但还有。
      “谢知淮,你听得到吗?是我,许莞荞。你不要怕,救护车马上来了。”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身体的反射。许莞荞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在心里对他,也对自己,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好”。你说了“每天”。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不能不算数。
      救护车来得很快。翠屏苑离最近的医院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楼,许莞荞跟他们一起把谢知淮抬上担架。他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许莞荞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念念从客厅里跑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它没有叫,就那么站着,尾巴垂着,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夜晚的城市。许莞荞坐在谢知淮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上贴着一个夹子,连着监测仪。监测仪发出嘀嘀的声音,一声一声的,给她一种他还在这里的感觉。
      急救人员在给他量血压、测心率、挂点滴。他们问了许莞荞一些问题——他有基础疾病吗?在吃什么药?今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舒服?许莞荞一一回答,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好像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耽误他的救治。
      “他可能有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她说,“确诊三年了。之前病情一直稳定,最近感冒了,精神不太好。”
      急救人员点点头,没有再问。
      许莞荞低下头,看着谢知淮苍白的脸。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你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的。
      到了医院,谢知淮被推进了急诊室。
      许莞荞被挡在门外。急诊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看到了各种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看到了谢知淮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满了线。然后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上,靠墙站着,手里还握着她从翠屏苑带出来的那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它在录——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在录。她不知道它录了多少东西,不知道它录到了什么,可能是她冲进厨房的声音,可能是她打120时颤抖的声音,可能是她在救护车上对他说的话。
      许莞荞按下停止键。然后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很紧。
      她在走廊上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慢的时间。比等高考成绩慢,比等他的病检结果慢,比等他在病房里醒来慢。每一秒钟都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廊上的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时间在过,他还在抢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涌进来,挤在一起,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她想到了高二第一次见他,他站在讲台边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谁也不看。想到了那本数学笔记,工整的字迹,红笔写的“易错点”。想到了他在天台上说“我不想跟你分开”,想到了大雨里他说“我喜欢你”,想到了海边他捡起那颗贝壳,想到了厨房里他一遍一遍地做糖醋排骨。
      这么多的事情,他都记得吗?不,大部分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她的记忆就是他的记忆。他忘掉的,她都帮他记着。
      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血糖很低,有轻度脱水。他之前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许莞荞张了张嘴。没有好好吃饭——这几天他感冒了,胃口不好,她每天问他“吃了什么”,他说“吃了”。她以为他真的吃了,以为他说“吃了”就是真的吃了。但现在看来,他说“吃了”的时候,也许是忘了吃,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可能忘了,”许莞荞说,“他生病了,会忘记事情。”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了——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确认。“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一些检查。”医生说了很多,她只听到了“住院”两个字。又要住院了。她不喜欢医院,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不喜欢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不喜欢那些嘀嘀叫的仪器。但她知道,她又要在这里陪他了。她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醒来。就像上次一样,就像她答应过无数次的那样。
      谢知淮被转到了住院部。普通病房,双人间,另一个床位是空的,念念不在——对,念念。她忘了念念还在翠屏苑。她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去翠屏苑照顾念念。
      打完电话之后,许莞荞在病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和上次住院时一样,宽宽的,松松的,衬得他更瘦了。他的头发被护士拨到了一边,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小小的擦伤,是摔倒的时候蹭到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擦伤的边缘。
      “疼不疼?”她问。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许莞荞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天快亮了,她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不敢睡。她怕她一睡着就会错过他醒来的那一刻。她不想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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