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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病房里的录音笔   谢知淮 ...

  •   谢知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七点多钟,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调好色的照片。病房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浅黄色的光带。
      许莞荞没有睡着,但她闭着眼睛。不是困,是不想睁开眼面对这个他不一定记得她的早晨。她听到床上有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枕头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刚醒来时的叹息。不是叹气,是呼吸从睡眠切换到清醒时的一种自然的转换。
      她睁开眼睛。
      谢知淮正侧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不是空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在那里,没有消失。
      “早。”他说。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早。”
      “你怎么哭了?”
      “没有,眼睛有点干。”
      “你每次说眼睛干都是在骗人。”
      许莞荞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许莞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还记得她。他记得“早”,记得她会哭,记得她说“眼睛干”的时候是在骗人。
      他记得。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谢知淮想了想。“有点饿。”
      许莞荞笑了出来。这是他说过的最好的“还好”。还好——不疼、不晕、不难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饿了。
      “医生说你血糖太低,可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许莞荞说,语气里有责怪,但更多的是心疼。“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谢知淮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过了大概几秒钟,他说了一句让许莞荞心碎的话。“忘了。”
      忘了吃饭,忘了饿,忘了自己需要活着。他的身体在给他发出信号,但他的大脑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但忘了那是什么意思。他忘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许莞荞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以后我每天提醒你,”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早中晚,三顿饭,我打电话提醒你。我要是忘了,你就打我电话提醒我。”
      “好。”
      “你保证?”
      “保证。”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许莞荞站在床边。医生问了谢知淮几个常规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今天是几月几号。
      “谢知淮。”第一个答对了。
      “二十三。”第二个也对了。
      “……”第三个,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医生,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许莞荞的心沉了下去。
      医生没有追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看向许莞荞。“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
      “未婚妻。”谢知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许莞荞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医生笑了笑。“家属跟我出来一下。”
      在走廊上,医生说出了许莞荞已经猜到但不想听到的话。“他的认知功能在下降。这次的低血糖事件可能加速了这个过程,也可能是自然病程的进展。我们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来确定目前的状态。”
      许莞荞点了点头。“好。”
      “你是他未婚妻?你们有计划结婚吗?”
      许莞荞愣了一下,不明白医生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怎么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私事。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有计划的话,也许不要拖太久。他的记忆可能会进一步衰退,未来有些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复杂。”
      许莞荞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回病房的路上,她一直在消化医生说那句话——“不要拖太久”。不是催促,是提醒。提醒她时间不多了,提醒她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她不知道“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也许是结婚,也许是一些仪式,也许只是在他还记得她是谁的时候,让他知道她是他的谁。
      她推开病房的门。谢知淮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不是他的那支,是她带过来的那支。他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声音。他忘了关耳机,声音不大,但病房安静,许莞荞听到了。
      是她自己的声音。“谢知淮,你听得到吗?是我,许莞荞。你不要怕,救护车马上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她听着自己昨天晚上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害怕到几乎失控的人的声音。但在那个声音里,她听到了一件事——她没有说“别死”,没有说“你不能离开我”,没有说任何那些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话。她说的是“你不要怕”。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想的不是自己会失去他,是他会害怕。
      她没有走进病房。她站在门口,听完那段录音。录了很长,从她冲进厨房开始,到救护车上,到急诊室门口。录音的最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心跳声。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录音笔在她口袋里,录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按下停止键,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你偷听我的录音。”她说,语气故意轻松。
      “是你没关。”
      “你也没关,上次我也听到了你的。”
      谢知淮没有否认。他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
      “许莞荞。”
      “嗯。”
      “你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许莞荞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她放弃了。“嗯。”
      “以后不要哭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许莞荞看着他,想说“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我”,但这句话太伤人了。她说不出口,所以她换了一句。“那你管好自己,我就不哭了。”
      谢知淮想了想。“很难。”
      “什么很难?”
      “管好自己很难。”
      许莞荞的鼻子酸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管好自己很难。他从来不说“难”这个字。他做不到的事情就说“不用”,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说“没事”,难的事情就说“还行”。所有的事情在他嘴里都被简化成了一个一个的短句,让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平静,那么从容,什么都不怕。
      但他说了“难”。管好自己很难。他承认了。不是在诉苦,不是在抱怨,只是在她面前,放下所有的伪装,说了一句实话。
      “那我来管你,”许莞荞说,“你管不好自己,我帮你管。”
      谢知淮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许莞荞回了一趟翠屏苑。
      她要去拿换洗衣服,还要去喂念念。同事已经把念念照顾了一天一夜,但那只猫认人,还是会想他们。
      打开门的时候,念念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使劲蹭。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他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念念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懂。
      许莞荞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谢知淮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那个旧的白本——第一本,写满的那本。他拿出来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会翻一翻。
      她看着那个本子,忽然想知道他最近在看哪一页。她翻开本子,看到书签夹在靠后的某一页。那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小字:“许莞荞,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也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因为我,把自己饿瘦了。”
      许莞荞蹲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记挂的不是自己,是她。他怕自己不记得她之后,她会难过,会哭,会吃不下饭,会把自己饿瘦。所以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在还能记住事情的时候,写下了这行字。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在忘记她之后,还要记得告诉她一件事——好好吃饭。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继续收拾东西。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那支录音笔里他录的那段话。
      “许莞荞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她说是新买的。好看。”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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