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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周一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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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许莞荞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外面还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她伸出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内圈刻着的三个字母——XZW。谢知淮。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买的,不知道他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这枚戒指带在身上,带了那么久,等到今天。也许他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忘记,所以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不是他想起来的时刻,是她问出那一句“我们结婚吧”的时刻。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脑海里开始放电影一样地过画面——高二那年他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谁也不看;她把早餐放在他桌上的那天,他说“不用”,她没听他的;他在天台上说“我不想跟你分开”,风很大,他的耳朵是红的;大雨里他说“我喜欢你”,她哭得蹲在了地上;海边他捡起那颗贝壳,说“你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我的声音”。每一帧画面都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这些画面她看过无数遍,但今天再看,感觉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遍看这些画面了——不是最后一遍,是作为“女朋友”的最后一遍。从今天起,她会换一个身份,站在他旁边。那个身份不叫“女朋友”,叫“妻子”。妻子。这个词她以前觉得好遥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现在它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六点,她起床了。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好几件衣服,她拿出来比了比,又放回去,再拿一件,再放回去。最后她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就是一条普通的连衣裙,白色的,棉质的,裙摆到膝盖。她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穿,觉得没有合适的场合。今天就是那个合适的场合。
她化了一个淡妆,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手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她看起来像一个大人了。不像十八岁那样青涩,不像二十二岁那样慌张,她是二十三岁,刚刚好。
出门前,她收到谢知淮发来的消息。
“今天周一。”
就三个字,但许莞荞读出了他的紧张。他在提醒自己今天是周一,提醒自己今天要做什么,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今天周一”——这句话的背后是“我记得,我没有忘,我会去的”。
她回了一条:“嗯,周一。我来找你,一起去。”
他回:“好。”
九点,许莞荞到了翠屏苑。
谢知淮已经准备好了。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干净的,熨过的,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锁骨。他看到她的白裙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穿裙子了。”
“嗯,好看吗?”
“好看。”
许莞荞笑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两张表格,放在茶几上。“这是结婚登记表,我们一人填一张。你带证件了吗?”
谢知淮从口袋里拿出户口本和身份证,放在茶几上。他的户口本是旧的那本,封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了,边角磨损了。
许莞荞拿起笔,在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谢知淮也拿起笔写他的名字。他写得很慢,好像怕写错,每一笔都很用力。两个人坐在茶几的两边,低着头写同一张表格,安静极了。
“写完了。”他说。
“我也写完了。”
他们交换表格,在“配偶”那一栏,写上对方的名字。谢知淮在许莞荞的表格上写“谢知淮”,许莞荞在他的表格上写“许莞荞”。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她看着他在她的表格上写下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写数学笔记时一样认真。他写“谢”的时候那一竖写得很长,“知”的时候那一撇很用力,“淮”的时候三点水写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是他,每个字都在说“我愿意”。
“写完了。”他说。
许莞荞把两张表格收好,连同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起放进文件袋里。“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阳光很好,冬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晒人,照在身上很舒服。念念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走,尾巴竖了竖,喵了一声。
民政局在城市的东边,从翠屏苑过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许莞荞不愿意打车,她要和他一起坐公交去,和每一个普通的周末一样,慢慢走,不着急。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许莞荞靠着车窗,谢知淮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文件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两张表格,“结婚登记表”几个字透过塑料看得清清楚楚。
“谢知淮。”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许莞荞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经历过比这难得多的事——被告知妈妈生病的时候,被确诊自己遗传了这个病的时候,被医生建议休学的时候,在病房里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和那些相比,领结婚证真的不算是会让他紧张的事。
但许莞荞看到,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握着,指节是白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了她,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用力。他的力气好像越来越小了,但她不在乎。不管他还有多少力气,她都会握住。
民政局到了。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对新人在排队,有的穿着情侣装,有的穿着便装,有的还带着摄影师。许莞荞排在队伍最后面,谢知淮站在她旁边。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表格和证件,翻了翻,看了看电脑。然后抬起头,看着谢知淮,问了一个问题:“你今天是自愿结婚的吗?”
谢知淮看着工作人员。“是。”
“你了解对方的健康状况吗?”
“了解。”
“你确定要和对方建立婚姻关系吗?”
谢知淮看着工作人员。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确定。”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红本本递过来。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打开来里面贴着他们的照片——是在民政局现场拍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镜头。许莞荞在笑,谢知淮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许莞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两个红本本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红色的封面,把她的脸照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谢知淮,我们结婚了。”
“嗯。”
“你以后不能叫我许莞荞了。”
“那叫什么?”
“老婆。”
谢知淮看着她,张了张嘴。“老婆。”
许莞荞笑了。眼泪也同时掉了下来。他叫了,叫得不大声,有点生疏,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婴儿。但那是他第一次叫她“老婆”,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被他这样叫的人。
他们坐公交车回翠屏苑。
一路上,许莞荞把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照片里谢知淮的眼睛亮亮的,她的笑容大大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本子上写的每个字都是真的,钢印压下去的每个痕迹都是真的,她手指上那枚戒指圈住的每一毫米,都是真的。
回到翠屏苑的时候,念念在门口等着。它看到他们回来,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回了客厅。
许莞荞换了鞋,把红本本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厨房。“今天中午我做饭,你坐着。”
“你做饭?”
“嗯,我学了一道新菜。你帮我评一下。”
谢知淮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红本本。他拿起其中一个,翻开,看着里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笑得很灿烂。他看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念念跑进厨房又跑出来,许莞荞在喊“念念出去,这里热”。念念不听,又跑进去了。她又喊“谢知淮,把你的猫弄走”,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念念抱出来,放在沙发上。念念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下沙发,跑到阳台上去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的样子。她系着那件蓝色格子的围裙——他平时系的那件,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锅里是西红柿炒鸡蛋——她只会做这个,但他觉得她炒菜的背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背影。
“许莞荞。”
“嗯。”
“老婆。”
许莞荞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笑了。“吃饭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念念趴在桌角,尾巴一摇一摇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菜盘上,落在两个红色的小本本上。
谢知淮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
许莞荞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许莞荞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她在楼梯间哭,他在楼梯口递给她一包纸巾。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会把她的名字刻在贝壳上、写在纸条上、记在本子里、藏在录音笔中,不知道他会做十一次糖醋排骨,不知道他会在厨房门口说“老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在哭完的那一刻决定,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说谢谢。谢谢你的纸巾,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过了吗?不记得了。但没关系,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一辈子,每天都对他说。
谢谢你,谢知淮。
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谢谢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谢谢你在我不相信自己的时候相信我。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忘记了我又重新记得我,谢谢你在我面前做你自己。谢谢你今天说“确定”。
那两个字,她也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