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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   过年之 ...

  •   过年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许莞荞上班,下班,去翠屏苑,回自己租的小公寓。周末在翠屏苑待一整天,做饭、看书、陪念念、和谢知淮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
      二月末的时候,天气开始暖了。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不像北方要等到四月才见绿。二月底,路边的树就冒了新芽,嫩绿色的,薄薄的,阳光照上去几乎是透明的。许莞荞每天坐公交车路过那些树,看着那些嫩芽一天天地变大、变绿、变密,觉得时间在往前走,不快不慢。
      谢知淮的状态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医生说这就是“新常态”了——短期内不会明显恶化,但也不会好转。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记得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记得最近发生的。他记得高二那年她给他带早餐,不记得上周她给他做了糖醋排骨。他记得念念是从超市门口捡回来的,不记得前天念念偷吃了他的鱼。他的记忆像一张破了的网,大块的还在,小块的不断地漏下去。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忘——他每天都会在那两个红本本拿出来,翻开看看。看完了放回去,第二天再看。许莞荞有一次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看?”
      他想了想说:“怕忘了。”
      怕忘了自己结婚了,怕忘了她的名字写在配偶那一栏,怕忘了那枚银色的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的样子。
      许莞荞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无名指上的银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着那道光,把它收进了眼睛里。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许莞荞和谢知淮在阳台种了一盆薄荷。
      起因是许莞荞在超市看到了薄荷种子,包装袋上印着绿油油的叶子,看起来很精神。她买回来给谢知淮看:“我们种薄荷吧。可以泡水喝,可以做菜,念念也可以吃。”谢知淮看了一眼种子包装袋,没有说话,但第二天阳台多了一个花盆。
      他们一起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许莞荞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去看那个花盆,看土干了没有,看有没有发芽。一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两周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开始怀疑自己买到了假种子。
      “谢知淮,它是不是不会发芽了?”
      “会。”
      “你怎么知道?”
      “等等。”
      又等了一周。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许莞荞下班到翠屏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到花盆里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蹲下来,凑近去看,是一株嫩芽,茎细细的,顶着两片比米粒还小的叶子。
      “谢知淮!发芽了!”她喊。
      谢知淮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花盆里那一点绿色。
      “嗯。”他说。
      许莞荞看着那株嫩芽,觉得它好小,好脆弱,风一吹就会倒。但它活下来了,在土里待了二十多天,积蓄了那么久的力气,终于钻出了地面。
      她忽然想到,谢知淮也是这样的。他每天都在努力,努力记住事情,努力吃药,努力吃饭,努力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他的努力不像那株嫩芽一样肉眼可见,大部分时候甚至看不出来——他看起来就是坐在沙发上、躺在床上、站在窗边发呆的样子。但他在努力,一直在努力。她不知道他还能努力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久。但只要他还在努力,她就会在这里陪着他。
      四月初,出版社出了新书。
      是许莞荞编辑的第四本书,一本散文集,关于故乡和远方的。作者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文字淡淡的,像在跟人聊天。许莞荞编这本书的时候想到了北方的家,想到了妈妈,想到了那些她很久没回去的地方。
      样书出来那天,她带了一本到翠屏苑。
      “送你。”她把书放在茶几上。谢知淮拿起来看着封面,念出书名。“《故乡》。”
      “嗯。我编的。”
      谢知淮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给我的丈夫谢知淮。许莞荞。”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什么话都没有说。
      许莞荞以为他没什么想说的,就去厨房做饭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拿东西,看到他还在看那本书。他翻到了某一页,正在读。那一页写的是老先生回忆自己年轻时离开故乡的那天——“那天天很好,阳光照在站台上,我的行李箱很重,里面装着我妈给我做的咸菜和鸡蛋。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知淮把那一段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了书。他脸上的表情,许莞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难过,不是怀念,是某种很深很沉的安静。
      “谢知淮,你没事吧?”
      “没事。”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她说不出话的话。“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走不了了。”
      许莞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油点子,头发有点乱。她就那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一种很深很沉的安静的谢知淮。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一个人走。”
      五月初,念念生病了。
      开始是没精神,整天睡觉,不爱动。后来是不吃东西,平时最爱吃的罐头放在面前,闻了闻,走开了。许莞荞发现的时候很着急,谢知淮比她更着急。他抱着念念,轻轻摸它的头,念念在他怀里发出微弱的喵声。
      “去医院。”他说。
      许莞荞请了半天假,和谢知淮一起带念念去了宠物医院。医生说念念得了肠胃炎,需要输液,住院两天。
      “住院?”谢知淮重复了一遍。
      “嗯,两天。你们可以来看它。”
      办完住院手续,把念念留在医院。走出宠物医院的时候,谢知淮在门口站住了。
      “它会没事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会。医生说了,肠胃炎,小毛病。”
      谢知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两天,谢知淮明显很沉默。比平时还沉默——平时他话就少,那两天更少了。许莞荞问他想不想念念,他说“想”,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晚上,许莞荞带他去看念念。念念趴在笼子里,身上连着输液管,看到他们来,抬起头喵了一声。谢知淮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它的头。念念用脑袋顶他的手,喵喵叫了几声,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我好想回家”。
      谢知淮摸了一会儿念念的头,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许莞荞。
      “我们把它带回家。”
      “医生说了要住两天,明天就能接了。”
      “明天来接。”
      “好,明天来接。”
      那两天之后,念念出院了。回到家,它把每个房间都巡视了一遍,好像在检查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改变。然后它跳上沙发,在谢知淮腿上蜷下来,发出几天以来第一次呼噜声。他摸着念念的毛,一遍一遍地,从头顶摸到尾巴。
      “回来了。”他说。
      念念喵了一声。
      许莞荞看着这一人一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这个画面,她想她会记住很久。很久以后,当很多事情都变了,当她老得记不住太多事情的时候,她还会记得这个下午——他摸着猫,猫在呼噜,阳光很好。
      五月下旬,薄荷长出了第三对叶子。
      从第一对到第三对,用了将近两个月。很慢,但它一直在长。许莞荞每天早上都会去阳台看看它,跟它说几句话。“今天又长大了一点。”“你的叶子好绿。”“谢知淮今天又忘记给你浇水了,我帮你浇了。”她知道植物听不懂人话,但她觉得念念也听不懂人话,而谢知淮经常跟念念说话。她跟薄荷说话,也是一样的。
      某个周末的傍晚,许莞荞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发现薄荷开花了。花很小,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在绿色的叶子中间显得很不起眼。但那是花,是薄荷用了一个春天才开出来的花。
      她叫谢知淮来看。“薄荷开花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花盆。“嗯。”
      “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也这样?”
      “嗯。”
      许莞荞笑了。
      她发现他高兴的时候和不高兴的时候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她能分辨了。他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她能看到。
      那一点点光,就是他的笑容。很小,很少,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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