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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白噪音 台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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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念念开始不吃饭了。许莞荞以为是台风的缘故,猫被吓到了,过几天就好了。但一周过去了,念念还是不怎么吃,整天趴着不爱动,毛色也暗了。谢知淮把罐头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转过头去。他把猫粮倒在手心里送到它嘴边,它把脸埋进他手心,但没有吃。
“念念。”他叫它。它喵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说“我没事,就是不太想吃”。但谢知淮的表情不对了。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蹲在念念面前,手放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动作很轻,许莞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在害怕。念念是他唯一能记住的活物——她是他记住的人,但他有时候也会忘。念念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找的,是他每天叫名字最多的那个,是他所有的记忆里最清晰的一个。如果念念不在了,他还剩下什么?
许莞荞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耳朵。“明天带它去医院。”谢知淮没有说“好”,没有说“嗯”。他的手指在念念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宠物医院的诊断出来得很快。念念的肾脏出了问题,慢性肾衰竭,发现得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医生说可以治疗,控制得好能让它活很久,但需要定期复查、每天吃药、吃处方粮。许莞荞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很乱。她在想该怎么跟谢知淮说。
谢知淮坐在宠物医院的椅子上,念念趴在他腿上,脑袋靠在他手心里。他低着头看着念念,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都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许莞荞。
“它疼不疼?”他问。
医生愣了一下。“目前还好,但如果不治疗,后期会很痛苦。”
“那治。”
他抬起头看着医生。“治好它。”
回去的路上,谢知淮抱着念念没有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念念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微弱的呼噜声,比平时小了很多。许莞荞坐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抱着念念的那只手。他没有动,就让她握着。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淮多了一项任务——每天给念念喂药。药片很小,要塞进念念的喉咙里。念念不喜欢吃药,每次都要挣扎,有几次还把他手抓破了。但他不在意,第二天继续喂,第三天继续喂,每天都在喂,从不忘。
有一天许莞荞看到他把药片放在手心里,对念念说:“吃了就不疼了。”念念看着他不说话,但它张开嘴,让他把药片塞了进去。
许莞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他对念念说话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到她觉得他好像在对小时候的自己说话——吃了就不疼了。不只是对念念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每天都吃很多药,白色的小小的,一把一把地吞下去。他从来不说苦,不说不想吃,不说“为什么我要吃这些”。药瓶摆在床头柜上,闹钟响了就吃,吃了就继续睡。没有人跟他说“吃了就不疼了”。他那些药,吃了还是会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是慢慢忘记一切的疼。
八月,许莞荞的公司搬了新地址。新办公室离翠屏苑远了一些,坐公交要多二十分钟。她每天下班到翠屏苑的时间从六点半变成了七点。天黑了,灯亮了,她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三楼,拿出钥匙开门。
念念现在没有每天在门口等她了。它的精力不如以前,大部分时间趴在沙发上或者谢知淮腿上。但她开门的声音它还是认得的,耳朵会动一下,尾巴会摇一摇,然后继续趴着。它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回来了,但我懒得动,你自己过来”。
许莞荞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今天有没有好好吃药?”念念把脑袋转开,不理她。她看向谢知淮。“吃了。”
“它反抗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它今天很乖。”
许莞荞发现谢知淮每天都会跟她说念念的事——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吐了没有精神好不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和以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她知道念念是他世界里很重要的一块,那块在慢慢变小,他想在她面前把那一块撑大。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许莞荞在整理谢知淮的录音笔。
她很少这样做,这是他的隐私。但那支录音笔已经快存满了,她需要把旧文件导出来存到电脑里才能继续录。她坐在书桌前,把录音笔连接到电脑上,文件夹里有一长串文件,名字都是日期——2023.05.16,2023.06.03,2023.07.21。她按照日期把文件一个一个地拷贝出来,没有听,只是拷贝。但在拷贝的过程中,她不小心点开了一个。
是上个月录的。文件很长,一个多小时。她拖动进度条想关掉,却正好拖到了某一处。
录音笔里传来谢知淮的声音。“念念今天吃了三次药。早上那次有点难喂,它把舌头抵住了,我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中午那次还行,晚上也还行。它今天没有吐,精神比昨天好一点。”
他顿了顿。
“许莞荞今天没有来。周四,她一般周四不来。她这周很忙,在赶一本书。她发消息说今天加班,要晚点,不用等她。我没有等她,但我没有睡。我在等她发消息说‘到家了’。她每次都会发,今天也会。”
许莞荞的眼泪滴在了键盘上。
“外面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念念不喜欢下雨,它听到雨声就缩成一团。我也不喜欢,下雨天她路上不好走,公交车会堵。她今天加班,又下雨,路上要更久了。她什么时候到家?她到家会给我发消息。我在等。”
录音在这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差点听不见。
“许莞荞。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许莞荞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他在等她,每晚都在等她。他没有催她,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我想你了”。他只是在家,开着灯,醒着,等她发来那四个字——“到家了”。然后他才能睡。每天都是。
她把那段录音听了好几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他的声音”。她把所有的录音文件都放进去,把文件夹存在电脑里,网盘里,手机里。她怕丢。
九月,念念的状态稳定了一些。药在起作用,它开始吃东西了,虽然不多。毛色也亮了一点,偶尔会从沙发上跳下来到阳台上晒太阳。
谢知淮的状态呢?不好不坏。医生说他的认知功能在慢慢下降,速度比之前慢了,但还是在降。他最近开始忘记一些常用词,比如“冰箱”,他会说“那个冷的,放菜的东西”。比如“遥控器”,他会说“按电视的那个”。他说这些替代词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着急没有沮丧。他好像在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件事——习惯忘记,习惯用别的词代替,习惯在记不起来的时候不再拼命想,而是绕过去。
许莞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没有说,她怕一说出来就会流泪。她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九月中的一天晚上,许莞荞在翠屏苑过夜。念念睡在床尾,团成一个灰色的毛球。谢知淮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那道很深的竖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匀。
她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腿上。
“许莞荞。”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然后她发现他没有醒。他在说梦话。他的手搭在她腿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还是那么匀。
“许莞荞……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