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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慢慢 九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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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完的时候，许莞荞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没有勇气做的事。她把谢知淮的录音笔文件全部听了一遍。
不是一口气听完的，是断断续续地听，每天听一点。下班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戴上耳机，点开一个日期。那些录音大部分都很短，几分钟，十几分钟。内容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念念怎么样，天气好不好，许莞荞有没有来。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写日记。但有些句子会忽然戳中她，让她措手不及地红了眼眶。比如：“今天许莞荞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很衬她。她应该多穿红色。”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穿什么颜色的。她翻遍了自己的衣柜，找到了那件红衣服——买了好几年了，一直觉得太艳了没怎么穿。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穿上了，也许是想换个心情。他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觉得她应该多穿红色。
还有一段是更早之前录的，那时候念念还没有生病，薄荷还没有发芽，他们还没有结婚。他提到了那盆薄荷：“薄荷长了新叶子。许莞荞很高兴，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我站在她后面，也看了很久。她看薄荷，我看她。”
许莞荞躺在床上，耳机塞在耳朵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话。她每次蹲在花盆前看薄荷的时候都觉得他站在她后面，但不知道他在看她。现在她知道了。他一直在看她。
十月中旬，谢知淮的记忆又出现了一次比较大的波动。
那天许莞荞下班到翠屏苑，开门的时候念念没有动耳朵，她没在意。走进去，谢知淮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他看到她进门抬起头，脸上没有平时的表情——那种“你回来了”的淡淡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礼貌的、甚至有些紧张的打量。
许莞荞的脚步停了一下。“谢知淮？”
“你是谁？”
许莞荞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鞋只换了一只。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念念从谢知淮腿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找一下本子。”谢知淮低下头在茶几上翻找。那个白色本子摊开着，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她，这次眼神变了。不是完全想起了一切，是知道了她是谁。
“许莞荞。”他说。
许莞荞点了点头，把另一只鞋换了，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哭，没有说“你不记得我了”，没有问“你刚才吓到我了”。她只是坐下来，像平时一样，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念念吃药了吗？”她问。“吃了。”“它有没有吐？”“没有。”“你吃饭了吗？”“吃了。”“吃什么了？”“面。”“什么面？”“你上次包的那种，速冻的。”
许莞荞笑了。“那是我包的，不是速冻的。”
“你包的？”
“嗯。你忘了？”
“忘了。”
许莞荞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谢知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念念说好吃。”
念念已经从他的腿上跳下来了，趴在茶几下面，尾巴卷着桌腿。许莞荞不知道念念有没有说过“好吃”，但她愿意相信它说过。她愿意相信在这个家里，所有的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谢谢你，我们很好。
十一月，谢知淮开始忘记一些更基础的东西。比如月份。有一天他问许莞荞：“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十一月。他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把这个词和某个概念联系起来。十一月，是秋天还是冬天？是冷了还是热了？他记不住了。
许莞荞给他买了一本新日历。很大，每一天一个格子，格子里可以写字。她在每个日期下面写了天气和他的吃药时间，在周六那一格画了一颗心，因为她周六会来。她把日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每天早上谢知淮会撕掉昨天的那一页。一页一页地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在往前。
但她知道，他的时间不是往前，是往后。在往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去。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许莞荞在阳台上收衣服，薄荷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她摘了几片叶子准备泡水喝。转身的时候看到谢知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许莞荞。”“嗯。”他走过来，把本子递给她，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许莞荞是我的妻子。我对她说过‘我愿意’。不要忘记。”
她看着那行字，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怕自己忘了？”“怕。”他顿了顿，“所以写下来。每天看，每天记。记到记不住为止。”
许莞荞想到了那本日历，墙上挂着的那个。过一天撕一页，一页一页地变少。他在努力抓住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消失。他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她是谁。但他今天知道，现在知道，这一秒知道。他在用这一秒，写下不会忘记的话。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不用每天看。”“为什么？”“因为我每天都在。你不用记，我会提醒你。你忘了，我告诉你。你记不住，我帮你记。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件事。”
谢知淮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念念趴在他们中间。电影很老，黑白片，讲的是什么许莞荞后来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谢知淮中途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很少主动靠她，大部分时候是她靠他。他像一棵树，她是靠在树上的那个人。今天这棵树靠在了她身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没有动，怕一动他就会离开。
“谢知淮。”
“嗯。”
“你累了？”“有点。”“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匀了——他睡着了。念念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窗外万家灯火，城市很大，房间很小。但就在这个很小的房间里，她有他，他有她，他们有念念。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