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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摔倒   十二月 ...

  •   十二月,南方的冬天终于来了。不是一下子变冷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从杯子里慢慢溢出来。早上起床的时候窗户上有了白雾,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念念不爱从被窝里出来了。谢知淮也不爱出来了。他最近总是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他每天睡很久,醒着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都不动,像一幅安静的画。
      许莞荞看在眼里,心里很慌。但她没有说,她怕自己一说出来,那个“慌”就会变成真的。她每天下班来翠屏苑,给他做饭,陪他吃饭,问他“今天怎么样”。他每次都说“还行”。“还行”是他的盾牌,挡住所有不想让她看到的脆弱。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许莞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谢知淮第一次忘记她的日子——四年前,在学校教室里,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四年后的同一天,他摔倒了。
      她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念念在沙发上睡觉,谢知淮说去一下洗手间。她没在意,继续洗碗。过了几分钟,她听到一声闷响,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洗手间的门开着。灯也开着。谢知淮躺在地上。
      他躺在冰凉的瓷砖上,姿势很奇怪——身体侧着,一只手伸在前面,另一只手压在身下。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瓷砖几乎分不清。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许莞荞冲了过去,蹲下来,手摸上他的脸。“谢知淮!谢知淮!”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是散的,花了大概好几秒钟才聚焦在她脸上。
      “许莞荞。”他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摔倒了。”
      “我知道,你疼不疼?哪里疼?”她的声音在抖。
      谢知淮没有回答。他试着动了一下手,皱了一下眉。“手疼。”
      许莞荞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他的左手手腕已经肿了,比右手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120。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上次那么抖,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她已经练习过了。她练习过在紧急情况下保持冷静,因为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时,她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的人。
      等救护车的时候,许莞荞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地上很凉,瓷砖冰冰的,他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她把自己外套脱了,毛衣也脱了,全部垫在他身下。
      “你别动,救护车马上来了。”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谢知淮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眼神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那东西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还好你在”,也许只是“我想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她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念念站在阳台上。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搭在玻璃上,看着楼下的救护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左手腕骨裂,需要打石膏。不是太严重,但老人——医生说“老人”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年轻人”骨裂也需要时间恢复。左手是惯用手,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多事情都会不方便。
      许莞荞点了点头。不方便,她知道。他本来就不方便了,现在更不方便了。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写字,不能自己抱念念。念念已经很久不让他抱了,不是不想,是抱不动了。它老了,他也老了。
      谢知淮打石膏的时候,许莞荞在外面等着。走廊上的椅子很硬,她坐在那里看着急诊室的门。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她看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挺好的,妈。你早点睡。”
      她编打完这几个字的时候,急诊室的门开了。谢知淮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左手打着石膏,白白的厚厚的,像套了一个白色的壳子。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又说谎。”
      “真的不疼。打了麻药。”
      许莞荞推着轮椅把他转到病房。住院,又住院了。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他的身体在告诉她一个她不想听到的消息——他在变差。不是突然的崩塌,是那种缓慢的、像墙皮一片一片脱落的变差。今天掉一块,明天掉一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整面墙都会倒。
      那几天,许莞荞每天下班都去医院。下班后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第二天早上直接从医院去上班。
      念念一个人在家。她请同事帮忙去喂,但念念认人,不太吃别人喂的东西。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一整天的粮放在碗里,晚上回来的时候碗还是满的。它没有吃。
      谢知淮问许莞荞:“念念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不想骗他,但也不想让他担心。“吃了一点。”“真的?”“真的。”
      谢知淮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它想我了。”
      许莞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它也担心你”,想说你快点好起来就可以回家了,想说你不在家它就不吃饭。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她不能说,因为说了他会着急,会想出院,会不顾自己的身体。
      她走过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喂它。”
      “好。”
      住院第四天,许莞荞带念念来医院了。
      她本来不想带的,念念出门会紧张,但它在家里不吃饭,她没办法了。她把念念装进猫包,坐公交到医院。念念在猫包里叫了一路,声音尖尖的,听起来很害怕。她把猫包放在谢知淮床边拉开拉链,念念从里面探出头,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谢知淮。它在猫包里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走出来,踩着床尾的被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胸口,蜷下来,开始呼噜。
      许莞荞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它找了他好几天,不吃不喝,在家里每个角落都闻遍了,没有他的味道。现在它终于找到了,趴在他胸口上,告诉他——我来了,你别怕。
      谢知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念念的毛。他的动作很轻,念念的呼噜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
      “念念瘦了。”他说。
      “它不吃饭。”
      “它挑食。”
      “它想你。”
      谢知淮没有回答,但他摸着念念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的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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