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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她的决定 谢知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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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淮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
许莞荞请了一整天假去接他。办手续,拿药,收拾东西。念念没有来——它在家里等。医生说念念最好少出门,年纪大了,应激反应会加重病情。所以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去接他。她把东西收拾好,拎着包站在病房门口等他。
谢知淮从洗手间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围着她上次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左手还打着石膏,白白的挂在胸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出住院部。外面阳光很好,十二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烫,恰到好处。谢知淮仰起头看着天,眯了眯眼睛。
“太阳很大。”他说。
“嗯。”
“我们怎么回去?”
“坐公交。还是那一路。”
公交车到了,他们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商店的橱窗已经换上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很热闹。许莞荞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他还没有打石膏,念念还没有生病,他们还没有结婚。一年过去了,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快乐的难过的,他们一起走过了。
回到翠屏苑的时候,念念的反应和上次一样——在门口愣了几秒钟,然后冲过来,在谢知淮脚边使劲蹭。它这次没有叫,就一个劲地蹭,从头蹭到尾,从尾巴蹭到头。谢知淮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了。”他说。
念念喵了一声,声音很大,好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许莞荞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画面。
回到家之后,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许莞荞上班,下班,来翠屏苑。谢知淮一个人在家,和念念在一起,写本子,用录音笔。但有些东西变了。他摔倒之后,许莞荞开始考虑一件事——要不要辞掉工作。
她不是突然想到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滴石穿那样慢慢形成的念头。他在家一个人,万一再摔倒怎么办?念念生病了,需要人照顾,需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她每天下班来喂药,但白天呢?白天他一个人,能喂好吗?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喂过,喂过了又喂一次,念念吃了双倍的药,吐了。她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念念吐了”,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出了无助。
他需要帮助。念念需要帮助。她需要做点什么。但她能做什么呢?辞职,意味着没有收入。她现在这份工作做得还不错,主编说年底可能会升她做责任编辑,她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快要看到成果了。现在放弃,值得吗?她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许莞荞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少主动给妈妈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每次妈妈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挺好的”这三个字,是她的盾牌。
但那天她不想举盾牌了。她坐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念念不在身边,谢知淮也不在身边。窗外的城市很亮,万家灯火,她的心很暗。
“妈。”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母亲总是能从一声“妈”里听出女儿的状态。她说了那么多年的“挺好的”,妈妈从来没信过,但从来没有拆穿过。
“谢知淮摔了,手腕骨裂。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念念也病了,肾衰竭,每天要吃药、打针。我怕他忘了,怕念念出事,怕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妈在听,在消化,在想怎么回答。
“你想辞职?”妈妈问。
“我不知道。”
“你不想辞?”
“我不想。我好不容易做到现在,主编说要升我,我……”
“那就不辞。”
“可是他——”
“你听我说完。”妈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想辞就不辞。你现在不辞,以后也不会后悔。你辞了,以后万一后悔了,你会怪他。你怪他,你们就走不下去了。”
许莞荞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妈,你以前不是不同意我们吗?”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我同不同意重要吗?你都已经跟他领证了。我不同意,你还能离吗?”顿了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妈相信你。”
许莞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妈没有说“你怎么选了这条路”,没有说“你以后会后悔的”。她说“妈相信你”。这四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安慰都重。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
挂了电话之后,许莞荞在窗边坐了很久。万家灯火在眼前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聊天,在吵架,在生活。她不知道那每一盏灯下面的故事,但她知道自己的这一盏。这一盏灯很暗,很小,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孤零零地亮着。但这一盏灯下面有一个人——不,有三个人。她,谢知淮,念念。她的家。
第二天,许莞荞没有辞职。但她做了一个决定——减少工作量。不接新书了,把手头的几本做完就不接了。她跟主编谈了,主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很有天赋,不做这行可惜了。”
“我没有不做。我只是……少做一点。”
主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灰蒙蒙的。许莞荞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她肺疼。但她觉得轻松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她做了一个选择,然后接受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少赚钱,慢一点升职,也许永远做不到主编了。但她会有更多时间陪他。更多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许莞荞到翠屏苑的时候,谢知淮正在给念念喂药。他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腿上,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药片塞进念念嘴里。念念挣扎了一下,但没跑。
“它今天乖吗?”许莞荞走过去。
“乖。”
“你喂了几次?”
“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那次你记得?”
“闹钟响了。”
许莞荞看着他,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他记得设闹钟,记得按时喂药,记得自己有没有喂过。他在努力。
她在走廊的衣柜里挂了那件红色羽绒服,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谢知淮,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后不接新书了。把手头的做完就不接了。每天可以早点下班,早点回来陪你。”
谢知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升职了呢?”他问。
“不升了。”
“为什么?”
“因为升职没有你重要。”
谢知淮的手指在念念的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许莞荞,眼神很安静,但也可能在心里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来。
“许莞荞。”
“嗯。”
“你升职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许莞荞摇了摇头。“你照顾不好自己。你摔了,念念病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可以。”
“你不可以。”
“我可以。”
“谢知淮。”许莞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不需要可以。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你不需要说你没事、你可以、你还好。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好,你不可以,你一点都不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谢知淮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许莞荞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在这里。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不用一个人。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他的眼睛红了。